裴少淮怕再看下去會擾亂自己考試心緒,於是果決收回了目光,伏案沉思,準備作答。
諸不知他偷偷望向天子的時候,天子也早已注意到這個渾身透著文氣的青年人,上下打量。
周遭學子似乎也心神未定,落筆聲寥寥。
過了半個時辰之後,聖上退場,由執事官、巡綽官監考,氣氛和緩了不少,筆墨落紙的沙沙聲如春蠶食葉。
可裴少淮久久未能落筆。是因為沒有思緒嗎?非也。
其實從他聽完題目開始,他心間就不由自主浮現了文章思路,但理智告訴他,這個思路太“直”了,未必能讓讀卷官、天子所喜。相反,他若是換一條思路去寫,平穩發揮,再將以往一些獨到的見解摻進去,也能得一篇上好的策問文章。
如此,借著會元的頭銜,他便可爭一爭一甲三鼎,二甲前七保底。
案上卷子潔白無字,它會成為甚麽模樣全憑裴少淮手中的筆,裴少淮陷入沉思,他若只是為了小富即安,留京都入翰林,那麽眼下他已經達成目標了,無需節外生枝。
可江南水蓮池畔,他曾對鄒閣老說過“將所學所思所悟,施之於民於國於天下”。
若做不到如此,豈對得起鄒閣老的傾囊相授,又豈對得起自己的求學之道和後世之識?
這是他的立學之本。
若是此時連直言都不敢,日後當官如何為民?裴少淮心意已明,決定隨心去寫。
百姓失了田地,沒了生計,成了民患,這與江南的水賊假寇不是一個性質。
民患,先為民後為患,歸根結底本質還是“民”。民之心無非是“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人人皆有其父母妻兒,他們會疼惜家人也會珍惜田地,若非絕境摧殘,誰又肯自蹈死地呢?
是以,這道題不在於用兵,而在於治民。錯不在民患,而在上下官患。
這正是裴少淮文章“直”的地方,他認為是流民四起是布政司上下官衙無能失職,對上有負天子所托,對下有負百姓所望,將百姓堵入死路的結果。再繼續推下去,朝廷自然也有失職的地方。
裴少淮下筆時,以自己作為切入點,采用的是推己及人的寫法,一點點宏大。
隨後,裴少淮又從“賦斂之重,征徭之困,田地之失”幾點談論對策。
為何朝廷屢屢禁止權貴從百姓手裡大片購置田地,可仍源源不斷有百姓自願賣給豪武權貴呢?無非是有些地方層層賦斂過重,自己種田還不如給人作佃農。
解決之道在於“修內治,布恩信,重守令,節財賦”。[2]
文章未必寫得夠全面,但已寫明了裴少淮的真摯想法。他素日裡聽聞父親、徐尚書說,聖上是個重視農桑、肯聽直言的君主,想來這麽一篇策問文章即便過於“直”,但從民生出發,也總不至於讓聖上厭惡怪罪。
最終寫完,足有四千字,長度恰好。
裴少淮惜時,未用午膳,肚中咕咕作響,又看到皇極殿的影子已經拉長,布滿整個殿前中庭,才後知後覺此時已過申時,日落在即。
周遭學子亦有不少人轉入收尾,檢查卷子。
檢查無誤後,裴少淮帶著卷子到東角門納卷,到皇極殿外等候所有人出來,由禮部統一領他們出宮。
大抵是事已成定局,裴少淮反倒松了一口氣。說起來,一路參加科考,他第一次心中沒底,不能預料到自己能名列幾許。
他的文章,首先要得讀卷官賞識,送到文華殿沈閣老處,被選為前十卷,才能送到禦書房聖上案前。
第96章
殿試結束,卷子彌封完畢後,已到了戌時三刻,掌卷官將卷子悉數送往東閣。
東閣燈火通明,讀卷官們早早候在此處。
讀卷官官位頗高,非執政大臣不能任,由此亦可見殿試在於遴選執政才能,非錦繡文章而已。
今年的殿試,首輔樓閣老任執事官,次輔沈閣老任總讀卷官,余下有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官和詹事府、翰林院堂上官等十余人為讀卷官。
樓閣老拱手道:“辛苦沈大學士,辛苦諸位大人了。”閱卷工作徹夜開始。
時間頗緊,今夜、明日閱卷初分一二三等,後日文華殿沈閣老擬定前十之卷,其後是呈聖上評閱定下最終名次、乾清宮小傳臚,最後是太和殿傳臚大典。
前後不過三日而已,大有快刀斬亂麻之意。
讀卷官們身居高位,個個皆進士出身,又從事政務多年,判讀文章好壞自然是遊刃有余。讀卷官們需要將分到的卷子仔細通讀完、分級,將一等卷舉薦到文華殿,作為一甲的備選卷。
沈閣老作為總讀卷官,需要把三百零三份卷子全部通讀一遍,從自己屬意的卷子和舉薦上來的一等卷中遴選十卷,與首輔商議後,送往禦書房。
一夜挑燈夜讀,燈芯燃盡,東閣翻閱聲不止。
孰高孰低,每個讀卷官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標準,考生與讀卷官政見相合則易受舉薦,相悖則易落於下乘。
裴少淮的卷子流入到通政司正官余通政使手中。
余通政使讀完一遍,忍不住又讀了一遍。通政司負責奏報四方臣民建言,申訴各地軍情災情,他作為正官自然能領會到文中的切切愛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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