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披紅巡遊皇城,這是獨一份的。
裴少淮將上身試了一下兩套衣服,略有些偏大。雖是丈量身段後定製的,禮部為了避免出現差池,一般都會做大一些。
“娘親替你補一補針腳。”
林氏拿走衣物,一來是收一收衣寬,讓兒子穿上更加合身得體,二來衣製是趕出來的,針腳稀疏,有必要再縫得緊實一些,以免關鍵時候開縫。
夜裡春寒更甚,裴少淮欲關上窗扉,五指染上寒霜,叫他多清醒了幾分。
案上擺著長卷,上頭寫著歷年的殿試策問題目——癸酉科考的是“學校教化、田製馬政”,丙子科考的是“求賢任能之道”,己卯科考的是“帝王之功德”……治國治民、屯田領軍、教化求賢皆有涉及,有時以小見大,有時又出題宏大。
殿試是天子親自出題,沒有什麽規律可言,全看君主喜好。
可以順利奪得狀元之人,無不是通曉本朝時事、縱識古今者。
一旁還有幾篇裴少淮所作的策問文章,篇幅三五千余字。和以往的考試相比,殿試的策問文章算得上是長篇大論。
這幾篇文章言之有物,好則好矣,卻不是合格的殿試文章。
幾日前,徐尚書閱後曾道:“賢侄見解獨到,文風醇厚,若論筆力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只是殿上做文章時,還需以臣子之態,寫臣子之言。”
殿試是聖上親自選臣,君主在上,人臣在下,這是主基調。
所以落筆時,要先頌揚君主治國之功績,才能緩緩轉入針砭,研提對策,最後還要補上一句“臣不識忌諱”懇請聖上體諒臣子的莽莽之言。
裴少淮的這幾篇文章太“直”了。
不過徐尚書又道:“聖上喜直言、真言、實言,賢侄的文章見解,與聖上平日朝上諭言頗有相通之處。”
裴少淮了然,君臣高下懸隔,他還需換個筆法來寫文章。
四月初七,三百零三名新晉貢士來到禮部衙門,由禮部和鴻臚寺官員教習他們基本禮儀後,歸去等待殿試開考。本是有三百零九個學子上了杏榜,有六個因消息傳回家中後,高齡長輩或大喜安辭,或了無遺憾而去,六人按照孝製只能三年後隨下一批再參加殿試。
……
子規初啼四更寒,天際半明半暗。
四月初九這一日,裴少淮穿上貢士服早早來到紫禁城外,等待禮部領入皇城。即將進入高牆之內,見到一朝天子,裴少淮盡量壓製住自己的思緒,使自己平靜下來。
不少學子來著比裴少淮早,正在低聲交談結識,裴少淮找到了姐夫陳行辰,並排而行。
姐夫身子已經痊愈,精神頭不錯。
“內弟可緊張?”陳行辰問。
裴少淮搖搖頭,輕快言道:“我盼著可以早些結束,可以放肆一回,去賀相樓好好吃一頓。”
陳行辰也笑道:“內弟是會元,無論如何都出不了榜十的,確實可以提前準備賀宴了。”
一縷光從地線透出,天際露白,禮部左侍郎前來唱點人數,裴少淮居於首位,一眾學子跟隨左侍郎來到承天門前。
兩列金吾衛守於門前,嚴陣以待,學子們受金吾衛搜身後,得以進入皇殿。
殿試是科考最後一道考試,規格最高,是以設在皇宮的主殿——皇極殿。裴少淮來到皇極殿前時,恰好初陽升起,屢屢金光照在宮殿上,格外莊嚴。
金瓦掛金輝,朱牆映官服。
只是初初到了大殿前,離殿試還有一兩個時辰,可學子們已經感受到了皇城的威嚴,閉不做聲,聽從禮部官員的安排,分列站於丹墀的東、西兩側,靜候天子、考官的到來。
天大亮,京內文武百官也來到殿前,按序站列。
時辰到,鴻臚寺卿升殿。
聖上踱步入殿,裴少淮站在前排,依稀能聽聞些動靜,但此時要低頭作揖,並不能抬頭去看。
鳴鞭,樂起。
鴻臚寺卿高呼“行禮”,學子們跟隨文武百官行跪拜禮,起身靜候。
殿試執事官為當朝首輔樓閣老,聖上將策問題目交予內官,送到樓閣老手中,樓閣老宣布考題道:“乙酉年皇極殿前,天子策問天下貢士,攬有識之士,製南北文章,今策問……”
策問題目有數百字,先是說明了相關時事,最後一句才是關鍵策問。
今年所取的時事是某布政司百姓失了田地,恰又遇旱荒之年,於是流民群聚,生了動亂,頻頻圍攻朝廷衙門和衛所。
樓閣老最後道:“……民患迭起,何以消除?”[1]
宣讀策問題目完畢,除執事官、受卷官、巡綽官等考官以外,文武百官紛紛退場,學子們來到殿前入座,準備答題。
時間為一日,日落為準,不得掌燈作答。
裴少淮坐在第一排居中位置,坐下的時候才得以借余光見到當朝天子。
只見聖上身著皮弁服,上是絳色交領大袖衣,下裳前後系有數條襞積,不怒自威。
當朝天子四十余歲,略一望去的時候覺得平易近人,可細品又能感受到隱隱的威懾——帝王之氣不流於言表,而內斂於體。聖上不是新帝登基,也不是垂暮之年,他正處於恰恰好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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