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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杏花盛開時候,士子們紛紛買來幾支杏花,掛在各會館、各客棧門上,以求杏榜有名,不負寒窗苦讀。
風一吹來,花枝搖曳,杏花瓣落。
二月二十八,四更天裡,伯爵府福堂裡和祠堂都亮起了燭光,老太太向神明請願,而老爺子向祖先祈禱。
張管事早早帶著長帆去貢院外守著了,他們在榜下遇到了楊府的小廝,三人一塊蹲守在最前排。
林氏一夜未眠,叫人準備了兩筐銅板子,又用紅囊包了許多碎銀,雙手合十,祈禱準備的這些銀錢可以順順利利送出去。
杏榜辰時張貼出來,人頭攢動。
伯爵府裡安安靜靜的,個個都豎著耳朵聽外頭的聲響,剛聽到一點動靜就急得站了起來。
裴少淮原以為自己已經夠緊張了,誰料家人們個個都比他更期待、更緊張,他說道:“辰時剛到,杏榜貼出來,長舟再騎馬回來,也要一些時候……不如先喝一盞茶?”
話音剛落,篤篤的馬蹄聲傳來,張管事下馬後直奔中堂,興奮而不失分寸,直截了當喊道:“少爺是會元!”
五個字勝過千文贅述。
第93章
鄒閣老曾對少淮說過,他的文章水準足以去爭春闈會元,但還要看幾分運氣——是否得主考官賞識。
以致於裴少淮聽到自己得了春闈第一時,愣了一愣,腦中嗡一聲一片空白,下一瞬又鋪天蓋地的回憶湧上來,曾經的一筆一劃都是今日結果的鋪墊。
他對這個結果無疑是飽懷期待的。
“恭喜大哥奪春闈第一,登杏榜魁首!”
直到少津過來向他開懷道賀,裴少淮才緩緩回過神來,再看中堂裡,祖母、母親和沈姨娘三個歡喜而泣,老爺子從太師椅上起來,叫人準備三牲,現在就要去祠堂裡祭告祖先。
門內門外的婆子丫鬟小廝,個個神采奕奕。
這一年來,伯爵府好事接踵而至,裴少淮奪得會元名頭於伯爵府而言意義非凡。
……
半個時辰之後,街上鑼鼓喧天,各隊報喜官們騎著高頭大馬,高舉貢院的旗子,出發前往各府、各會館報喜,一路吹吹打打,京都城裡迎來放榜日最熱鬧的時刻。
同一條街上,會館間相互攀比報喜次數、名列幾許,會館裡許多學子未曾前去看榜,期盼著能從報子口中聽到自己的籍貫名諱。
百姓們追著報子跑,一邊看熱鬧攢些茶余飯後的談資,一邊湊到貢士老爺跟前討些喜錢,沾沾喜氣。
另一邊,主考官沈閣老帶著草榜、正榜和前十的墨卷,在巡綽武將和監臨官的陪同下,進皇城向聖上複命。
春闈杏榜,上達天聽,下至庶民,人人相傳。
蘇州館裡,作為書香大府,他們今年照例收獲頗豐,報喜官從第三百零九名傳到第一百五十名,蘇州館已經奪下了八員,隻略比應天府少了一員。
崇文五子之首、南直隸鄉試解元崔正已,心間期待又急躁,卻還要裝得氣定神閑地坐著,暗自默念“還早,還早……”,報子來得愈晚,說明他的名次愈高。
報子又來,驀地喊出他的名諱,令其啞然——他竟隻得了第一百三十八名?周遭傳來的祝賀聲置若罔聞。
明明他是會元押注的熱門人選,明明他在南直隸的名聲頗盛。
直到報子報出師弟田永玏得了第八十二名時,崔正已才晃地明白過來,再熱門的押注,再盛傳的名聲,再熱情的奉承,都抵不了真正的學問,也左右不了考官的評判。
他好歹還上了榜,沒有直接落榜。
……
午時前,報子終於來到伯爵府門前,高呼:“捷報,恭賀貴府少大老爺裴少淮乙酉科會試中式第一名——”
裴家人雖早知曉了結果,但當真正聽聞報喜時,那種儀式感的歡喜油然而生。
學問萬裡無定價,始得金花帖上名。
裴少淮從報喜官手中接過金花帖子,只見黃花箋質地厚實,長五寸許,寬有半,灑有金粉,日光下熠熠生輝。
至此,春闈一事在他心間告一段落。
隨後,錦昌侯府那頭派人來傳話,說陳行辰中式第三十五名,裴家人再次歡喜。陳行辰善於應答策問,在殿試上佔有優勢,加上會試名次不錯,極大可能考得二甲及以上。
留京成數很大。
長帆將榜單抄了回來,裴少淮首先尋找好友江子勻的名字,最終在第兩百名找到了,心道,子勻兄恐怕還是吃了不善策問的虧。
不管如何,能夠登上杏榜本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殿試無淘汰,個個都賜功名,上了杏榜、得了殿試資格,至少也是個同進士出身,外派知縣起步。
多少學子春闈不中,最終隻得以舉子功名入仕,仕途有限。
夜裡,“煙花並作長春國,日月潛移不夜天”,朵朵火樹銀花夜空燃綻,爆聲火星似雨落,又驟然而弭消不見。
各個會館皆在燃放煙花相祝,上榜的歡慶,沒上榜的或相擁求醉,或趁機結識另尋出路……總之,學子們無人臥榻而眠。
伯爵府夜宴後也燃放了不少煙花,裴少淮抬首,望著一瞬而逝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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