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州縣的會館裡,同鄉一聚,邀請同鄉京官、各地名流和望族,詩會文會層出不窮。各地學子長途跋涉來到京都城,並非單單為春闈而來,畢竟春闈十不取一,還要看些運氣成分,他們還為了結交名士。
京城帖子滿天飛。
若能入了哪位大官哪門大戶的眼,在京中衙門得一份體面的實缺,也是極好的。
於是乎,短短數日京都城裡便出了好幾本詩集。
崇文文社和古井文社在十裡客棧吵了起來,兩個文社相約後日在十裡客棧比試一場,一個是南直隸的文社,一個是北直隸的文社,這番比試深有意味,傳得沸沸揚揚。
隔日,裴少淮收到了古井文社的邀請帖,請他代古井文社上場比試,裴少淮回書一封,寫道“身子有恙”,拒了。
早些年,朝廷修建華夏帝王廟,“琪樹明霞五鳳樓,夷門自古帝王州”,聖上又屢屢在汴京大禮祭天,便是為了激發天下百姓一統華夏之情。
士子為百姓之首,官員之後備,這個時候做南北之分、高低之比,顯然不合時宜。少淮心想,興許再過些年頭,會試就該劃分南、北、中卷了。
同往年一樣,京都城裡又刮起了押注會元的風氣,南北直隸、各布政司的鄉試解元,還有各文社的才子,成了押注的最佳人選。裴少淮雖是北直隸解元,但這幾年南下遊學,又極少參加文會、刊印文稿,除了與他相熟的,鮮有人知曉裴少淮實際的才華,關注他的人不多。
以至於南直隸解元崔正已的名聲穩穩壓了裴少淮一頭。
相比之下,“北客”的名聲就大多了。
南北學子通過《崇文文卷》,大多讀過北客的文章,猜想北客是一位備考春闈的學子。北客最善寫策問文章,各類時事皆有自己的獨到見解,眾人以為,北客必定能在此次春闈中大展身手。
只可惜他們不知北客真實身份,無法押注北客。
……
……
城裡越是沸沸揚揚,愈顯得貢院裡安安靜靜,唯聞翻卷批閱和考官相互商討的聲音。
作為殿試前最高規格的考試,考官亦顯得尤為不凡。
且不論主考官沈閣老,單是那管些“雜事”“小事”的簾內、簾外官,個個都是有身份的——巡綽官頭是三四品武將,謄錄官和對讀官是從北直隸各府臨時抽調的知縣,受卷官是同知。
十八房同考官則是京官,超過一半是翰林院的編修,個個都有進士功名,更不乏曾經的狀元探花郎。
禮部遴選考官時,以“居官清慎者”為標準。
換作後世的職務——有幾個市長字寫得不錯,為官清正,把他們抽過來抄抄卷子、對讀卷子,而副市長級別太低,大事輪不到他們,只能負責分發卷子和收取卷子。
一份份卷子用朱筆抄完,又對讀完,謄錄官和對讀官寫上“某某謄錄(對讀)無誤”,才能送到十八房考官手裡。
十八房同考官個個都是滿腹經綸的,所以很難會見到他們舉著卷子起身,高呼“驚為天人”之類。
他們只會認真評卷,仔細甄別每份卷子的優劣——畢竟是舉子們寫的文章,必定皆有可取之處,而優劣高低在於細微處和文章氣度。
同考官們決定考生卷子的去或留,不管舉卷還是落卷,同考官們都要寫明緣由,主考官決定最後的名次。
二月二十四這日,舉卷悉數送到沈閣老處,十八房同考官圍案而坐。
各房首薦上來的十八份卷子中,有一份最是矚目,因為其封面上用靛色寫滿了評語,仔細一數,共有九條之多,半數同考官都批閱了這份卷子,並將它擺在了首位。只見上頭寫著:
同考試官編修劉,首批:非愛民懷忠者不能,言之切切,精確懇致……薦以式。
同考試官都給事中李,再批:事君之心懇切,愛民之心真切,博識廣聞,言辭雅正……薦以式。
“……”
同考官主事王,再批:經義純心於學,策問致力於用……宜錄以式。
往年也曾見過封面上寫滿同考官評語的,多是介於舉與落之間,所以多人評閱,以免遺漏賢才。而今年的這一份,卻是因為寫得太好,同考官們消遣之余相互傳閱,以至於有九個人留下了青筆評語。
沈閣老取來此卷,尚未讀,言道:“劉編修,你是首批,此卷又是你這一房的首薦之卷,你先說說為何卷上如此多評語。”
“是,主考大人。”劉編修起身應話,道,“下官初讀此卷便知曉當舉,數次讀下來,每一次皆有新圈點之處……下官擔憂學問不足,圈點有所遺漏,故請諸位同仁幫忙一同評閱,才敢呈到王主事處。”
圈點代表寫得好、寫得巧妙之處。
此話引得沈閣老好奇,遂翻看此卷,才讀首篇文章,他便隱隱覺得文中有一股氣度似曾相識。未必是他與學子相識,可能是與其師者相識。
讀完,確實是好文章好苗子,值得起排在十八房首位,沈閣老沒有猶豫,當即直接落筆寫上:
主考試官大學士沈,批:忠義之才,取。
二十八日要發榜,二十六這一日,該填榜了。填榜時,由主考官排列名次,副考官親自填寫朱卷的編號,稱之為“草榜”,一式三份,其中兩份送到簾外武官處封鎖,作為佐證。其後,同考官們根據草榜拆開墨卷,比對朱卷墨卷無誤,確認沒有舞弊之嫌以後,才會填寫籍貫姓名的正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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