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候,周遭有人架起爐子做飯,有香氣傳來。只可惜,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裴少淮都不善於廚道,於是打一開始就決定隻帶乾糧肉脯乾菜。
夜半時候,號舍後邊,隔了好幾排的位置,先是傳來案板崩塌之聲,隨後無規則的掙扎摩擦聲,最後陡然大聲喘叫,沒幾息便漸漸衰弱下去,那案板上篤篤篤,篤篤……直至無聲。
裴少淮驚醒。
又見巡綽官帶著武差抬著擔架而來,很快低著頭抬走。
裴少淮心跳漏了半拍,倒不是畏懼或是震驚,而是事實發生了身前,自然而然生出的一股寒意。他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不去想此事,並非全為了調整答題狀態,而是——不去想不去議,是旁人留給逝者的體面。
翌日,陰雨停了大半日,貢院裡仍然濕漉漉的,但體感暖和了不少,有些本已病懨懨的考生,恢復了幾分氣色。
大家都盼著這雨可以停下來。
裴少淮開始做判詞題,按往日練習的速度,這幾道題他半日便能完成,離第二場考試結束還早,他可以慢慢寫。
題目為:其一,磨勘卷宗;其二,隱蔽差役;其三,禁止迎送;其四,擅調官軍;其五,貢舉非其人。
因會試是為了遴選朝廷官員,故考律法時偏重於考官法,而不似鄉試那樣偏重戶婚、賊盜、鬥訟、捕亡、斷獄等民法。
這其中最難的應屬第五題,“貢舉非其人”,意思是——每年舉薦送到國子監的貢生,出現人與名不相符,或冒名頂替,或張冠李戴,或私下買賣。與後世屢屢爆出的新聞相似,某某頂替誰上了大學,用誰的資格做了某事,數十年後兩人人生大相徑庭,天壤之別。
如何處罰,大慶律中有明確的規定。
難不在於分析,而在於如何在兩百字內把所有的刑罰列舉全。裴少淮醞釀後寫道:“已除授者,發邊衛,未除授者,充軍終身……”這是對當事人的懲罰,分為事已成、事未成兩種。
冒名頂替,可不止革除身份而已,是要流放的。朝廷視國子監生為人才產地,豈能容忍“貢舉非其人”,若人人效仿之,舉薦還有何用?
除此以外,還有舉薦的官吏、受賄者、知情者、失察者,皆有章法可尋,按規發落。
題目只有數個字,牽扯的律法可不少。
第六日天蒙蒙不見日頭,主考官以水漏計時,簷上掌燈前,一聲鑼響由貢院中央傳出,四角又有武差響應同時敲鑼,全場皆鳴,第二場畢。
裴少淮收拾吃食時,發現肉脯、乾菜雖未生霉,但已經軟塌塌,表面有些水漬。
他是不敢再吃了。
幸好,那一袋乾糧每日烘烤,並沒有變質,硬是硬了些,但可以飽腹扛餓。幾個沙皮梨一直放在案板上,也沒有變壞。
裴少淮掂了掂一塊乾炊餅,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坐下來細吞慢咽,甚至頓生了在號舍裡察觀天景的雅致——陰雲密布,蒙蒙而茫茫。
他頗為慶幸,已經過了六日,身子無虞,可以順利考完全場矣。
號舍內其他學子亦是如此想法,縱使是已經感了風寒的,只要前六日沒有倒下被抬出去,剩下這三日挨一挨就過去了。只要有了盼頭,精神頭都充足了幾分。
裴少淮披著被衾入眠,心裡也有了些別的盼頭。
二月十五日,第三場考試開始,試策文五題,考察學子對國計民生的觀點看法,出題之處廣泛,古有歷史,今有時事,上有天文,下有地理,山川湖海,皆有可能化為題目來考察學子。
到了會試這一層級,策問文章愈發受考官重視,一來策問考得雜而全面,最易體現考生的為官本事,而非考察之乎者也而已;二來殿試中隻考策問,考生若是連會試策問都答不好,又豈有參加殿試的資格?
科考並非只是考些虛的東西,其實策問可以考很實的題目,關鍵在於主考官如何出題。今年沈閣老出的題目就很實在,與民生治理相關甚緊。
譬如其一問:“西南疆諸郡常有地震,毀民舍壓損人,而天譴妖言四起……咎其何由?”策問地震的成因,如何治理賑災時的妖言四起。
天災人禍時,百姓口傳“妖言”而生懼意,有人借此機會,揭竿而起,順勢生亂,歷朝歷代都有這個問題。
裴少淮自然知曉地震的真正成因,卻不能直接寫出來,否則,恐怕會被判為“引用謬誤雜書”或是“無典籍之異想”,他需要從現有的書籍中找依據去闡述,裴少淮最終想到了《周易》。
《周易》有道“地道變盈而流謙”,認為地殼不是靜止的,而是可以盈流的。
這應該是最貼合真正成因的說法了。
裴少淮下筆破題道:“地道盈流而天人感應,奉法循理而消災弭異。”前一句闡述地震成因為地道盈流,導致天地異動,可以感應到;後一句則為賑災的要義。
裴少淮認為,賑災不在於消除妖言,而在於上下同心,迅速將災民安置好,如此的話,妖言自然不攻自破。最怕的是本末倒置,一味去鎮壓異言,忽略了賑災,反倒讓百姓心間更生恐懼,聽信了妖言。
他潤色語言,仔細將自己的觀點一股一股地書寫下來,完成了第一題的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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