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絲絲火光,不時彈出幾顆火星,等到身子回暖了,裴少淮才開始收拾號舍。
周遭的號房漸漸也有了聲響,考生們陸陸續續進場,這個過程將持續一整夜,裴少淮將案板與長椅並齊,鋪了一層布,披著被衾半坐臥著,嘗試入眠。
閉上眼,為了遣散耳畔的雜音,裴少淮開始想些輕快的事,淺淺困了一覺。
翌日,天邊曙色微明,爐中炭火僅剩灰燼,裴少淮覺得身子和精神狀態尚可,舒了一口氣——多虧了平日裡的練體。
九天九夜才過了第一夜。
九天裡,考試分為三場,每場考三日,今日是第一場。
相較於鄉試時,裴少淮多積澱三年,又南北間遊學,經歷了諸多,是以心態較之平和了許多,知曉春闈難又不懼其難,大有舉重若輕之態。
第一場考試考四書製藝題三道,五經經義題兩道,每篇三百字以上,不宜超過五百字。要將自己的見解、理解,濃縮於三兩千字以內,並不簡單。
時辰到,題牌揭示,首先是三道四書題,只見上頭寫道:
其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其二,“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其三,“物皆然,心為甚”。[1]
分別出自《論語》《中庸》和《孟子》,全部是正經的大題,沒有亂七八糟的搭截。倒也是,都已經春闈了,殿試前的臨門一腳,何須再靠搭截考察學子的基本功?
能入場的都是南北直隸和各布政司的佼佼者,春闈是要從佼佼者中選出不凡者,文章見解氣度取勝。
裴少淮沉思片刻,有了大致的思路。第一題意思是人可以弘揚道義,而不是道義來弘揚人,道理很容易明白,並不算難。
裴少淮想,若是道可以弘人,豈非——學道者,人人皆可成為君子?只需廣修學舍,便可處處太平?道義,終究只是一樣“物件”,取來用之則有,視若罔聞則無。
書卷中“道義”之詞常常有,但世間君子不常有。
有了主意,裴少淮下筆破題寫道:“人行道而後有君子,國興道而後世太平。”對稱上下兩闕破了題意,並迅速進入論述,毫不拖泥帶水。
關鍵字在於“行”和“興”,人唯有執行傳承道義,才能成為君子,於國而言亦是如此,人人是君子才能世世享太平。
第二題出自中庸,講的是君子在他人見不到、聽不見的地方也保持戒慎。裴少淮會意一笑,這不就是自律、慎獨嗎?在江南遊學的時候,他恰恰給小班的師弟們講解過慎獨。
果然,為人解惑,有時也等同於為自己溫習。
君子做事為的是自己,不為他人,即便無人看管監督,亦可成就大事。不求他人知曉,只求自己心安。
科考看學問,學問憑功夫,功夫靠慎獨。若無如此秉性,讀書人如何度過十年寒窗?
裴少淮破題寫道:“君子之行畏己知,慎獨之功在心安。”為人做事,瞞得過天知地知你知,唯獨瞞不過己知。
第三道題出自《孟子》,若是只看這六個字,是破解不出任何意思的,還需回顧其前一句“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世間之物稱過才能知曉其輕重,衡量過才知道其長短,於是才有了題目中的六個字“物皆然,心為甚”。
少淮亦順利破題。
破題後,回觀三道四書題,裴少淮才明白了沈閣老出題的奧義——第一題重在論述治世,第二題重在論述品性,第三題則重在論述辯證。
如此三者合一,才是沈閣老想要的不凡者。
午後,舉牌的考官又巡到裴少淮號舍跟前,放出兩道五經題。裴少淮的本經是《春秋》,微言大義,他將題牌中的春秋抄了下來。
其一,齊人伐山戎。
其二,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
《春秋》是一本史書,若想破題,首先要通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齊國未稱霸以前,深受山戎擾亂侵犯,現如今齊國成了諸侯霸主,想要收拾山戎輕而易舉,只可惜齊國距離山戎賊窩太遠,沒有後方保障,不好出兵。恰好北燕不堪山戎侵擾,派使臣向齊王求助,齊恆公趁機出兵,把山戎狠狠收拾了一頓,趕回了北境。
這便是齊人伐山戎。
如今慶國大統,周邊只有附屬藩國,最是避諱再談那些分分合合、縱橫捭闔之道。
故此,裴少淮破此題隻取了“師出有名”之意——齊桓王收拾山戎,既是一雪前恥,也是彰顯其軍力兵力。
也由此知為何那麽少學子選《春秋》作為本經了,要背要記的史實最多,破題時容易找切入角度但也容易“踩雷”,畢竟一旦涉及國與國之間,就有許多要避諱的言論。
說多了,說錯了,直接落卷。
考試的第一日,少淮思路清晰,破題和構建文章結構都十分順利,等到快入夜時,五篇文章的初稿已成,隨後兩日潤色謄抄即可。
瀝瀝春雨下了一整日,仍沒有要停的意思,裴少淮看著簷上暗沉沉的天,猜想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只怕是要足足下夠幾日。
等到入夜後,濕意寒意又深了幾分,連燭火的光都是霧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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