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的不好嗎?”
司徒暘歎了一聲,說道:“北境有敵軍屢屢侵擾,欲攻破關口南下,但凡輪到我領兵值守隘口,你二姐留在家照料三個小的,成宿成宿地睡不著。”才又道,“兩個丫頭自幼膽子小,就不要叫她們吃這樣的苦頭了。”
粗獷之下,原有一顆慈父心。
“那千霆呢?”裴少淮問道。
“他呀,他不是個讀書的料,還是得練武。”
……
元月末,會試臨近。
裴少淮這段時日沒再去徐家走動,因為大慶各地學子匯聚京都,會試規模大,規格重,歷來由禮部負責統一操辦。
徐大人雖不是主考官,不涉及改卷之事,但畢竟要避著些,免得叫那些言官猜疑彈劾。
大量的赴考學子湧入,城內街上熱鬧了起來,這份熱鬧,與上元燈節相比都不逞多讓。
“京師五方所聚,其鄉各有會館”,學子們多居住於會館中。會館,由地域幫派劃分,老鄉們自發修建類似於客棧的場所,平日裡用於老鄉集會,會試時則免費供給本鄉學子居住。
同鄉一起應考,幾壺酒幾句家鄉話,便能把關系拉近,成為日後官場上的同盟。考前考後,會館裡會舉辦各類詩會文會,增進同鄉情誼。
田永玏也來京都赴考,裴少淮去江南會館,見到了昔日好友,兩人吃茶閑敘時,聽見外頭鬧哄哄的,好像在爭討什麽,又見茶館內許多學子湧了出去,加入到爭討之列。
聲音嘈雜,東一句西一句,裴少淮大抵聽明白了——禮部張貼出會試考章,條例較之往年變化甚大。
田永玏掏碎銀,買了兩張謄抄的考章,與裴少淮一同查看變動之處。“文章取淳實典雅,言之有物,不許浮華”,“字句不得引用謬誤雜書”,“論事者必通經濟之權”“次場增添算學題目一道,與詔誥表判同考”……諸如此類。
主考官是沈一章沈閣老,閣內次輔,這些具體考章正是由他所提。
可見沈閣老是個注重文章實際內涵,而輕文章華麗的人,這樣的要求也更符合會試。
外面學子鬧哄哄的,無非是因為多添了一道算學題,不知道難度如何,心中沒底。鬧亦只能吵鬧,更改不了什麽,算學本就在科考內容之列,只不過往年鮮有單獨出題罷了。
裴少淮心間一喜。
所喜並非因為他善於算學,比他人多了幾分優勢,而是歡喜內閣當中,有這麽一個位高權重的次輔,眼裡能看見算學的好處用處,還專程設了題目。
接下來幾日,裴少淮開始準備、點驗要帶的物件,這次要在貢院裡足足待夠九天九夜,這可馬虎不得。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衣物、被衾,貢院規定了數目,且只能穿帶單層的衣物進去,不能有任何夾層,以防作弊,違者禁考。
如此,那些夾了暖絨的襖子是不能帶了,只能以布料的厚實來保暖禦寒。
英姐兒給陳行辰準備被衾時,特地叫人專程密織料子,給弟弟也準備了一份,這日她給少淮送來時,正巧碰上楊家的嬤嬤也送來了一張被衾。
英姐兒同母親偷偷打趣笑道:“瞧我這腦子不靈光,弟弟不同往日,已經不是孑然一身了……這被衾自然是用楊姑娘送來的好。”
那張被衾上,用細針兩面挑了許多細絨,用以增厚,十分松軟,觸之生暖。一張單面的被衾能做出這般花樣,可見楊時月費了多少心思。
二月初八這一夜,貢院外東南西北十二個大門排著長長的列隊,衙差們開始點驗考生身份和物件,安排入場。
第90章
會試在春日舉辦,也稱春闈。
前來參加會試的考生太多,二月初九開考,二月初八入夜就開始點驗進場了。
偏生天公不作美,天色暗沉不見光,瀝瀝小雨寒刺骨,夜風一吹直鑽學子衣襟,寒意摧殘人。
借著燈籠微光,只見許多考生的眼眸裡,與夜色一樣暗沉沉,臉色有些漠漠,又轉為一絲決意、倔意。那些年歲大些的考生,有的折返回了客棧,有的悵然躊躇轉為決絕,慷然奔赴考場。
春雨潤如酥,但一場不合時宜的春雨,會讓這場本就煎熬的考試變得艱虞。
裴少淮提著考籃,背著包袱,手撐著油紙傘,緊步跟著隊伍等候點驗,唱名入場。心道,天公造弄人,科考本就一個不斷自我選擇的過程,決定似乎只在於當前的這一瞬,而支撐決定的緣由,是過往的日日夜夜。
裴少淮來得比較早,站在隊伍前列,很快便輪到他。實際上,相較於鄉試,會試的搜查松快許多,搜檢官沒有一一捏碎乾糧,也沒有讓少淮拆下發冠,確認身上、包袱中沒有夾帶便讓他進第二道檢查了。
一來,參加會試的考生都有舉人功名,二來,皇城底下的會試,營私舞弊者非革除功名而已。舉人已有入仕為官資格,頂著全家流放的風險搞些低級的行當,實在不值得。
唱名後,裴少淮拿到空白的折卷,上頭已經蓋好貢院公印,檢查無誤後,他將折卷用蠟布包好,按號碼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號舍狹窄,還有些潮濕,裴少淮先將半濕的外袍脫了下來,身上披著被衾,引燃炭火盆,驅去號舍內的寒氣,讓身子緩緩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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