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們可不許反悔。”
於是蘇家姑爺又出令,道:“今日良辰吉日,雪後初晴,就以‘雪’與‘晴’為令,請兄台接令。”
裴少津上前一步,端著手,不緩不急開始回令。
裴少淮、徐言成、徐言歸三個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少津大展身手——眼前這個人,可是一部行走的唐詩宋詞啊。
那麽多典故都背了下來,還差這些詩詞?
言歸悄聲說道:“淮小舅啊,你一會兒攔著點津小舅……”
“嗯嗯……”
隻聞:“唐李白,一條藤徑綠,萬點雪峰晴……宋楊萬裡,銀色三千界,瑤林一萬重……”[1]
滔滔不絕,脫口說出十數條。
攔親的眾人直接愣住了,飛花令不是你一句我一句嗎?這位男儐相根本沒給他們機會開口呀。
蘇家曉得這兩位是才子,又變了個法子來考校,說要裴少淮臨場予好友作賀詞。
裴少淮踱步,回想方才看言成背影的思緒,言語自然也就出來了,言道:“念往事,歲寒窗,共望十裡湖光。人金縷,桂枝香,今朝喜事成雙。”
考破題時,蘇家人出:“聲聞於天。”
少淮則應:“君子博,人性之厚無過求,德化之廣無不及。”
蘇家人出:“思文後稷。”
少淮則破題:“文昌社稷,聖德與天一,民心與理一。”[2]
三兩句之間,無不精妙契合,蘇家賓客讀書人居多,都忍不住“反戈”鼓掌喚好。
連臨場破題都這麽厲害,蘇家人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新姑爺帶來的這兩位男儐相,學問了得,不是尋常書生學子。
徐言成看著少淮少津應對如流,聲聲叫好,玩得十分開心,竟有幾分圍觀熱鬧的神態。吉時臨近,攔親也鬧夠了,三人一一破了最後的攔親題目,順利進入蘇府。
小言歸則跟在後面分發喜錢,讓大家夥都沾沾喜氣。
大哥小舅們都進去了,小言歸留在外頭等候,方才攔親的那些門生紛紛圍過來,向他打聽方才那兩位男儐相是甚麽身份,為何年紀輕輕學問如此醇厚。
言歸簡潔應道:“解元。”
眾人了然,原來是今年榜上那位十八歲的秋闈解元,無怪這麽厲害。
又有人問:“哪一位是解元?”
言歸應道:“沒有哪一位,是兩位。”
“兩位?”
“左邊一位是解元,右邊一位也是解元。”
眾人晃晃神,大驚後大悟,惋惜準備的題目太簡單了。兩位解元陪著桂榜第二來迎親,這樣的陣仗,甚麽樣的攔親能攔住他們?
蘇府中,女賓客們在內院裡聽著門外的熱鬧聲,貴夫人們紛紛討論今日的兩位男儐相是誰家的公子少爺,又誇蘇府會擇婿,早早就選中了徐家小子,家風清正,才十八歲就得了桂榜第二,所結交的好友皆是讀書人。
這樣的家世家風,這樣的性情才情,前途可期。
夕陽將落,徐家的迎親隊伍,帶著新人,折返回徐府,迎親禮成。
……
楊府閨中,少女坐在妝台前,捧著銅鏡卻不看自己容顏,愣愣出神。
隔著院牆去聽,他的聲音溫和而不單薄,悅耳之處不僅在於聲音,而在於他說話時徐徐有度,每一句的起轉承合,都恰到好處,聽起來就很舒服。
唯有真正的才華學問,才能造出這樣一道聲音。
好似窗前的風輕輕掠過了耳畔。
想及此,楊時月耳根火辣辣發燙,卻又忍不住去回想那個遠遠的身影——
迎親歸去,柳青色的衣袍飄飄,他騎著駿馬,跟隨迎親隊伍離去。
見到了他頎長的身形,也見到了他的側顏,卻在他有所察覺驀地轉頭望過來的時候,楊時月的手不由一松,窗簾輕晃,擋住了她的身影。
也擋住了她的視線,沒能見到他的正臉眉眼。
楊時月越是覺得自己太過放肆,越想抽回思緒,偏是“哢嚓”一聲,手不知覺把妝盒的鎖竅打開了,抽出小屜子,那支金蛙嵌荷葉瑪瑙玉腳簪靜靜躺在裡面,楊時月隻望著而沒有取出來。
她知曉母親為她著想,所以聽從家裡的安排,從未想過會這麽不自主……
思緒中敲門聲響,楊時月輕一抖,急忙將屜子推回去,重新鎖好。
丫鬟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套新衣製,說道:“小姐,上元節燈會的白綾襖子做好了,夫人讓送來給小姐試試,看有什麽要改動的地方。”
上元節,花市燈如晝,城不宵禁。
樊園裡也有燈會。
……
近來伯爵府喜事多多,一直都是一派和氣喜氣。
過了臘八就是年,林氏操持全府過年的大小事務,見家中幾個小院空蕩蕩的,她有些傷懷,對沈姨娘道:“幾個丫頭都嫁出去了,這院子跟心裡一樣,空落落的。”
“誰說不是呢。”沈姨娘道,“雖都在京都城裡,終究不同於在府上。”
所幸,嫁的都是好人家。
林氏看了看兩個哥兒的院子,笑笑道:“等他們倆也娶親了,府上便就能熱鬧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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