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喬父出任膠東,途中罹難,是件不小的事,蕭內官一提醒,聖上便想了起來,言道:“南平伯,朕與你同飲。”
酒過,聖上說起當年之事,頗感惋惜。
喬允升行禮道:“微臣替父謝聖上掛念。”
聖上看喬允升正是青年,說道:“你的父親若是能見到你這般模樣,便也就放心了。”又關心問道,“愛卿可曾婚配?”
“稟聖上,臣尚未婚配。”
宴上群臣都能看出,聖上有意賜婚,紛紛討論哪家姑娘已長成。
又聞喬允升言道:“不過微臣已有心儀的姑娘。”
宴上眾人一樂,看來今日能見證一樁美事,南平伯這意思不就是讓聖上賜婚嗎?
結果喬允升還在繼續說,道:“微臣正在準備三書六禮,待其父母首肯……若是有了好消息,必定第一時間回稟聖上。”
喬允升說完這話,松了一口氣——若是聖上已經開口賜婚,他再說這樣的話就不合適了。
這一回,連聖上也跟著樂了,大笑道:“善!朕等你回稟好消息,再賜你姻緣。”
群臣跟著笑,這個南平伯有點意思。
“臣謝主隆恩。”
聖上賜婚而成婚,兩家議定後聖上再賜婚,雖然都是賜婚,此兩種意味大有不同,前者不免有些強人之意,後者則是錦上添花。
聖上趁著歡喜,用提點後生的語氣,和藹道:“若想嶽丈大人點頭,這聘禮可不能少,你可都備好了?”
大家都明白,聖上有意賞賜以作聘禮。
喬允升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作揖應道:“微臣有兩位叔父,叔父們正在準備。”
這樣實誠的性子十分得聖上喜歡,聖上道:“等你回稟喜事之時,朕再許你賞賜。”一旁的蕭內官默默幫聖上記了下來。
“臣謝聖上賞賜。”
第81章
喬允升宴上所言,很快便傳到了喬家二房、三房耳中,聘禮一事已達天聽,他們豈敢有違。
他們非但要替喬允升備好聘禮,還要備得豐厚,若是單薄了,則有苛待之嫌,畢竟喬父當年罹難時,南平伯爵府的產業可不薄。
待喬允升後續覲見時,這份禮單要呈予天子過目。
喬允升對叔父笑中帶冷道:“有勞兩位叔父了。”二房三房拂袖而去,臉色鐵青。
春日冰雪消融後,日頭漸暖。
竹姐兒收到了喬允升叫人送來的“課業”——草擬的禮單。紙上所列數目,足見誠意。
南平伯求娶竹姐兒一事很快經由信件傳到太倉州,竹姐兒在信中隱晦說了自己的意願,裴秉元讀後,喜又不甚喜——原想要好好彌補三女兒的,沒成想,竹姐兒選了喬家,一個只剩空殼子的伯爵府。
“官人這般想,怕是沒懂竹丫頭的心思。”夫妻間說私房話,林氏便說得直白些,道,“竹丫頭嫁過去後,一進門就是伯爵娘子,對上不受公婆拘著管著,對下掌管全府,小兩口又有感情在……這樣的人家,對竹丫頭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又道:“再說了,這樣豐厚的聘禮,屆時再添上嫁妝,竹丫頭嫁過去吃不了苦頭。”
一番話打消了裴秉元的疑慮。
他有些愧疚道:“總是兒女婚事在即了,我這個當父親的,才省得思索姑爺好與不好……”言罷長歎一聲。
林氏一邊替他輕揉額畔太陽穴,一邊柔聲道:“官人外任為民謀利,所立的功勞,就是子女們最大的依仗。”
又道:“他們幾個都是聰慧長進的,會體諒官人的。”
婚事基本定了下來,林氏開始操持返回京都的大小事務,她和少淮先一步回去,裴秉元則要等到歲末,三年考滿時,才能回京複命。是以,竹姐兒的婚期大抵會安排在歲末。
林氏安頓好太倉碼頭的生意,又尋來鏢局船隊,把她半年來淘到的好東西悉數裝船,運送回京都——裡頭有竹姐兒的嫁妝和兩位哥兒的聘禮。
怠慢不得。
竟足足三條大船的船艙,才堪堪夠用。
裴少淮知曉離別在即,這兩三個月裡,常常拜訪鄒府,與鄒閣老夫婦閑敘暢聊,每每皆十分歡愉。
裴少淮與鄒閣老性格相投,鄒閣老說了半句,他便能明白其中深意,應出下半句來。
可謂“人生交契無老少,論交何必先同調”也,鄒閣老為裴少淮解惑,裴少淮文章精進,並對日後官途多了幾分認識。
入夏時,鄒府石亭池畔的水蓮,再次從池底淤泥中探出,經池水洗滌後,皎潔盛開,蓮香沁人心脾。
裴少淮久久不能道出辭別之言,如鯁在喉,望著池中水蓮出神,此一別,春闈殿試入朝為官,他不知何時還會再來江南之地。
鄒閣老已出甲子,看得更通透些,笑道:“詩仙有雲‘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天下河山之大,此處的水蓮看過一次便夠了,裴小友不必悵然……相較於與小友暢談,老夫更盼著能聽聞小友名冠天下。”
鄒閣老一直知曉,他只是少年人的路上過客而已。
別無所求的傾囊相授,不分老少的文人相惜,鄒閣老何等之高潔,想及此,裴少淮眼中清明而泛泛水光,承諾道:“小子從南居先生身上所學甚多,必將所學所思所悟,施之於民於國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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