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喬允升的不過是個空府邸和登造在案的官莊。
這樣比起來,南平伯爵府比起十余年前的景川伯爵府,還要更落魄——光憑官莊良田,豈能撐得起來伯爵府的體面?
無怪上回那輛馬車簾布素錦,不加裝飾,南平伯需要自己下去料理莊子,也無怪京都城裡這幾年鮮有聽聞南平伯爵府的消息。
這日,竹姐兒去茶樓采辦些茶葉,出了樓正打算登車,隱約察覺到別處有目光投來,驀的一回頭,又見南平伯爵府那輛灰藍素錦的馬車恰巧從街上緩緩駛過。
車內男子輕撩簾布,望著竹姐兒倩影有些出神——盈盈背闌乾,素發香冷。
竹姐兒的驀一回頭,正巧與喬允升目光對上,喬允升沒能反應過來,目光一滯人也呆住了,似是被人揭穿發現了小秘密,急忙速速收手放下車簾,余留簾布隨車輕輕搖擺。
過了幾息,又見他遲疑探出手,再次撩起車簾,頸脖有些發紅,不好意思笑笑,
低頭朝竹姐兒作揖,以示賠禮。
這回,竹姐兒看清楚了喬允升的容貌,眉目秀正無戾氣,身形清瘦。
本以為出生在這樣的家境中,他會是個深戾淡漠的,才能在深潭中掙扎求存。豈料喬允升一身素衣,映著有些蒼白的臉龐,似一羸弱書生。
淒慘的經歷似乎並未在他身上雕刻太多棱角,或許是容易滿足而求得安然。
只是透過車窗看幾眼,此舉也不算太過冒犯,竹姐兒微頷首致意,轉頭登上馬車離去。
第77章
夏日裡,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相較京都城裡,還是郊外的莊子涼快一些。
南平伯這段時日送瓜又送果,不貴重卻誠心誠意,加之那日在街上偶遇……如此明顯的舉止,竹姐兒豈會不明白南平伯隱含的心思?
竹姐兒欣賞喬允升的地方在於,喬允升表達傾慕之情時,態度謙遜含蓄,正直規矩,不越矩,不霸道,不叫她進退為難——新鮮瓜果是以“約定之利”的名頭送來的,偶遇也只是相看幾眼,而非莽莽然上前搭訕。
喬允升尊重她的意願。
以誠換誠,是以,此事成或不成,竹姐兒都該與其見一面,表明自己的態度。
這日,竹姐兒和沈姨娘、少津一同到小莊子裡消暑,嘗嘗農家菜肴,頑了半日,心情舒暢。午後,那輛藍灰的馬車緩緩駛入莊子,何莊頭進來傳話,說是南平伯爺得知少津公子在此,恰巧經過,想拜訪一二。
“南平伯爺?”少津疑惑道。
他跟這位伯爺好似沒有過甚麽往來。
竹姐兒輕搖蒲扇,應了一句:“你前些日吃了人家送來的蜜瓜,還口口讚歎脆甜呢。”
此言一出,沈姨娘和少津好似都明白了些甚麽,紛紛望向竹姐兒,眼神中猜而喜。他們知曉那蜜瓜是隔壁莊子送來的,卻不知曉這莊子是南平伯的。
竹姐兒未解釋,便是默許了沈姨娘和少津的猜測。
少津連忙吩咐道:“快快請到大堂裡,看茶,我這便過去。”
日光自窗台斜入大堂中,映在喬允升的臉上,今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日光替他添了些暖意,而顯得謙謙溫潤。
少津與喬允升寒暄完,竹姐兒才從偏門進來,少津亦識趣找了個由頭走開了。
“竹姑娘。”
“南平伯請坐。”
喬允升方才與少津寒暄時,分明晏然自若,此時見了竹姐兒,卻像前幾日一般紅了脖頸,有些拘謹。
竹姐兒見此,主動道:“南平伯今日特意過來,是有話要與我說罷?”
“是。”喬允升來時已經打好腹語,鼓了鼓氣,說了出來,“兩個莊子相距不遠,這邊的莊稼長勢更好,想來是竹姑娘治理有道……在下冒昧,不知竹姑娘可有意願把我的莊子收了去,一同管治?”耳脖愈加發燙了。
明明是個伯爺,卻在女子跟前現了原形,竹姐兒心裡覺得好笑,又多了些好感。
她道:“南平伯謙虛了,瓜田種的瓜又脆又甜。”
“不足為談,不足為談……”
屋內沒有其他人,竹姐兒說話直白了些,道:“不知南平伯看上了我甚麽?”
竹姐兒的直白,讓喬允升坦蕩了許多,不再那麽拘謹,他幾乎沒有思索,不加隱瞞道:“承認對竹姑娘一身本事的傾慕,才是對竹姑娘的尊重。數月以來,京都城的高門大戶皆誇讚竹姑娘未雨綢繆,出手果決,誇讚裴家門風清貴……在下同其求親者一樣,自然也不能免於俗。”
又道:“後來遠遠見了竹姑娘的美貌,便又更俗了幾分……”後頭的話,喬允升沒能說出口,道,“在下孟浪,言不達意之處,叫竹姑娘見笑了。”
喬允升難以言喻此時對竹姐兒的感覺,只能將一開始注意到竹姐兒的原由說了出來——家境、本事和美貌。
等他說完,又覺得自己說得太直率了,怕竹姐兒覺得他膚淺。
欲辯無詞。
喬允升補充道:“喬家的境況,想來竹姑娘已經知曉了,在下能拿得出手的,唯有一個伯爵娘子的頭銜罷了。”
喬允升隻說了短短幾句話,臉上神情卻比他的話要豐富得多,竹姐兒一邊聽,一邊留意著喬允升臉上的一個個神情——羞,慚,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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