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這造船說難也不難,不外乎同造房子一樣,一個是在地上建造,一個是在水上建造罷了。龍骨夠粗夠韌,擺得正,木料用得好,相當於地基落得穩固,造船就成了一半。匠工們乾活時,鉚得實,撚得緊,木板交疊,乾得愈細,船的壽命就愈長久。”
經過木料場時,裴少淮見木頭粗細、橫截木紋各有不同,顯然是木料有別,於是停下多端詳了一會。
王匠頭適時上前解釋道:“海水鹹苦,造海船比造河船對木料要求更高一些。油松木長泡不爛,可做龍骨,樟木不易裂,可做艙板,杉木輕韌,可做底板。”
王匠頭帶裴少淮進有人把守的倉庫中,指著單獨擺放幾柱木料,說道:“這幾根才是最貴的,是專程從滇西南運來的,留著做船舵。”
船舵由船上舵杆和船尾舵板組成,通過改變舵板的方向,船下水流向左或是向右,從而實現船隻轉向。
這便意味著舵杆、舵板需要由極堅硬的木材製成。
裴少淮望向那幾根木材,只見木質堅沉,心材黃紅,髓紋細美,用手一觸,緊密如鐵般發涼。
是上好的鐵力木,又叫鐵梨木。
無怪王匠頭要叫人單獨看守此木料。
王匠頭說道:“船舵如魚尾,掌控船舵才能乘風禦浪,船舵的好壞可全依仗這幾根木頭。”可見其重要性。
忙活了好幾日,裴少淮在造船廠內大開眼界,讓他不得不讚歎先輩們的智慧。裴少淮心想,在材料匱乏、純靠人力的世道,先輩們用一次次的試驗,選出最合適的材料,又一輩輩傳承改進,從而造出禦海的大船。
這是一種漫長而又沉穩的智慧。
過了半月,裴少淮再次來訪。此時,龍骨外已經安裝好緊密的底板,船隻初見雛形,宛若一隻竹葉狀的大碗,從上往下看時,裡面空空如也。
王匠頭見到裴少淮,神秘兮兮道:“裴舉人來得正巧,船隻最關鍵的一道工序,今日開工。”
裴少淮聽後,歡喜又好奇。
木造船只能在茫茫滄海上航行,除了選材和手工細致以外,必定有其智慧之處,想來這道最關鍵的工序可以探得一二。
“裴舉人請隨我來。”王匠頭帶路道。
二人來到船塢高架台上,可以看見空船殼裡,數十人正在合力做工。
他們沿著主龍骨搭起一道厚厚的豎直艙壁,分成左右兩半,再繼續裝上一排排的橫艙壁,把船隻底倉隔成了一格格,艙壁密封,互不相通。
細數,共有十八宮格。
“此乃第三道工序,安裝水密隔艙。”王匠頭說道,他買了個關子,又問,“裴舉人不妨猜一猜,此舉有何用,為何稱之為最關鍵的一道工序。”
裴少淮前世歷事雖多,卻不曾細學過古造船術,初一聽水密隔艙
不知為何物。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水中竹筏,一節節的竹子漂浮於水上,倘若只是某一節竹筒破了,竹子卻不會沉。
因為竹節隔膜把竹子分為了許多節竹筒。
破一壁而未破全身。
水密隔艙應用的正是這個道理,十八個宮格互不相通,倘若海上觸礁或是被敵寇炮轟,船體不幸破損,亦只是某個隔艙進水而已。此時趕緊調整重物,平衡船體,尚足以折返靠岸修複,大大保障了船員們的安全。
想通了這一點,裴少淮喜形於色,又滿是敬佩。
裴少淮道:“隔艙有如竹節,各不相通,倘若航行破損,則尚有挽回的余地。”
王匠頭聽此一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驚訝於色,他道:“裴舉人果然有大才,一看就想通了,無需老頭子我多言解釋。”
裴少淮搖搖頭,應道:“第一個想到用此法的先輩,才是真真的有大才。”
他站於先輩的肩膀上,俯瞰全景,能夠猜到水密隔艙的作用,這並不算甚麽,換作少津、言成他們,應該也能想通。而第一個看到竹筒,又能想到將“竹筒”應用到船隻上,仿造出隔艙的人,才是大才。
興許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輩又一輩的人。
驀地,有件事在裴少淮心間愈發明晰——他要做的,是在通曉前人智慧的基礎上去不斷改進,而非用他後世的記憶,嘗試將周遭的一切推翻。
一步一步來,則未來可期。自以為聰慧,則會顯得一文不值。
兩月余,船隻基本成型。一隻三百料的船隻,長數十米,約有兩樓之高,可容五六十人。
船隻通體仍是原木色,工匠們在做最後的工序。
撚縫工們將椰殼絲或麻絲,摻揉入貝殼粉和桐油,用小錐子一點點撚入板縫當中,填滿船體的所有小洞、細縫。他們上下檢查,不敢有所遺漏。
水上防蟲蛀。工匠們將礪灰粉和米湯調製濃稠,塗於船體上下。
水下防海水腐蝕。則用石灰水塗抹船底板。
裴少淮再來的這一日,見到十幾個老工匠站在高架台上,正用筆描繪船體外的圖案,花紋古樸而講究,他讚歎了一句:“老師傅們不但木工了得,還是難得的畫師呀。”
王匠頭應道:“這些圖案可不光是為了好看,大有講究哩。”
船首畫水鏡,寓意“開山鏡”,以防前頭水下有山而觸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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