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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倉州內一片繁忙,農婦們忙著照料田中綠秧,期盼和去歲一樣有個大收成。堤壩、溝渠已修好,再不怕夏汛水淹了。
男人們著奔忙於家和碼頭之間,或參加民壯巡守新碼頭,或繼續修建完善碼頭配套的房屋、磚道。
他們要趕在夏日前完成。
夏日海風北上,出海的商船會順風返回大慶國,太倉州的百姓期待著迎接第一批選擇停靠新碼頭的商船。
這日,裴少淮隨父親來到舊船廠,參加“樹龍骨”儀式,這意味著太倉船廠開始建造第一艘船。
再臨舊船廠,已非昔日之景。
各類木材順著揚子江而下,從湖湘之地運來,置放在平地上晾乾待用,一排排一根根,頗為壯觀。
兩百余米長的船塢已經修建恢復,兩旁搭起高台、木架,巨大的空間足以供數百人同時動工。船隻將在船塢中一點點搭建而成,再由此入水,開始它的使命。
看船塢的規模,日後最大可建造千料的大船。
吳監生負責搭建船廠,匯報道:“稟知州大人,時日有限,眼下船廠隻修複了一個船塢,其他廢棄的船塢,日後再慢慢清理。”
“可。”裴秉元應道。
再看列隊於船塢前的工匠們,有大木匠、細木匠、撚縫匠、鉚釘匠、油漆匠、艌匠……等等,有老有少,皆一一被州衙從各鄉各鎮召集了回來。重返故地,重操舊事,工匠們神采奕奕,他們見過了知州大人的本事,皆信服,期待把太倉船的本事傳承下去。
裴少淮來到樹龍骨儀式場地前。
他居於高處,向下望去,只見船塢中已搭建好一條數十米長的船隻骨架。粗實的油松木彎曲成型,兩頭上翹底下成弧狀,構成了船隻的主乾,宛如脊柱。
主乾兩側安插一排排枝乾,合起來好似海中大魚的骨架,故稱其為“龍骨”。
龍骨被牢牢固定在船塢中間,紋絲不動,最前頭綁著一塊棕片,尾部則扎了紅布,鮮豔奪目,寓意頭棕尾紅,如龍暢遊,會有好運發生。
即將建造的這艘船隻不算大,裴少淮估摸只有二三百料,可容五六十人。萬事開頭難,建造好第一艘船,往後就會越來越順暢了。
作者有話要說:
[1]造船參考自《瀕危非遺的傳承與保護探析—以泉州水密隔艙福船製造技藝為例_曾曉萍》和《16世紀江南造船技術理論化及其歷史影響_陳偉》,後面的章節也是參考自這兩篇文章,不再標注。
第75章
八仙桌上擺好三牲,香爐煙霧縈繞,裴知州帶頭禱告,祭祀海神。
隨後,裴秉元又給諸位造船匠們分發紅錢,以振士氣。
區區一架二三百料的船隻,裴秉元如此興師動眾,為的是告訴眾人,一定會再興造船廠。
樹龍骨儀式結束後,從造船廠歸來,裴少淮滿腦的心思都是船隻船隻——他很想知曉,在工業並不發達的大慶朝,工匠們是如何一點點建造出可以乘風禦浪的硬帆烏尾大船的?
既是來遊學的,豈能錯失此等良機,不去鑽研一番?
翌日,裴少淮去鄒府,同鄒閣老說了自己的打算,鄒閣老大為讚同。
鄒閣老提點他道:“誠齋先生詩曰‘暗潮巴到無人會,只有篙師識水痕’,江河之中的暗流,唯有日日行水的撐篙人最為熟諳,可以避之、讓之。與之同理,甚麽樣的船隻最為牢固暢行,最適合禦敵鏖戰,造船者必定也通曉幾分,甲子白發,這些匠籍老者身份雖微,學問可不小,值得你去一學。”
又道:“‘天下之事,聞者不如見者知之為詳,見者不如居者知之為盡’,此番你去見識了造船,若是日後入工部執掌建造之事,或是入兵部轄領戰船水師歷練,皆有好處。你知曉得愈多,在朝中與人共事時,愈不易被人蒙蔽、牽著鼻子走。”
鄒閣老所言,與裴少淮所想不謀而合,裴少淮應道:“小子省得了。”
此後數月裡,裴少淮奔走於書堂、造船廠、鄒府和家之間,忙碌而充實。
在造船廠裡,裴少淮認識了年將六十的王匠頭,會講官話。王匠頭是個身材矮小的小老頭,身子骨仍舊健朗,年輕時幾乎做過造船的每一道工序。
他不上手做重活,隻負責遊走在船塢各處,或指導年輕的匠工們做事,或檢驗每道工序的質量。
王匠頭每每見到裴少淮過來,都會笑得眯成眼縫,道:“裴舉人又來啦?”
裴少淮點點頭,謙虛應道:“過來同王師傅請教造船的學問。”
“可不敢說是請教。”王匠頭搖搖手,說道,“我不懂甚麽是學問,隻曉得這是祖上一代代改進後留下的技藝,這其中但有裴舉人好奇的,老頭子必定盡力應答。”
船塢裡頭,工匠們來來往往,或刨削木板,或開榫打眼,或借火翹曲木條,各有各的活,有條不紊,忙而不亂。
裴少淮跟隨王匠頭穿梭各個工間。
“王師傅,這造船共有多少道工序?”裴少淮問道。
王匠頭邊走邊應道:“太倉船用的是船殼法,大工序有七道,一曰龍骨,二曰底板,三曰隔艙,四曰船舵,五曰梁拱,六曰船肋,七曰甲板之上。小工序則不計其數,譬如撚縫、塗漆、鉚釘……我雖都曾乾過,卻不曾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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