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楊夫人送了三回拜帖,皆被老太太以身子不適婉拒了,相比於其他,確實頗有誠意。
沈姨娘說出這樣的建議,私底下必定已打聽了一番。書香門第,婆母看重,兩家步步登高,竹姐兒的日子就能越過越好。
然則竹姐兒興致缺缺,她見到了小娘神色頗有些期待,應道:“楊夫人下回還送帖來的話,便見一見罷。”
“我一會兒便去同老祖宗報一聲。”沈姨娘歡喜道。
聊及伯爵府的奴仆,竹姐兒問道:“小娘,我總覺得府上的奴仆做事不比以前,有些懈怠,是不是我剛從宮裡出來,眼光太挑剔了些?”
“確是懈怠了不少。”沈姨娘歎了口氣,道,“老太太年邁,夫人不在,我只是個妾室,說話不作數,你弟弟半大不小,忙於課業……她們自然挑這個時候耍懶。”
竹姐兒了然,結合梁莊頭的事,若有所思。
隔日,竹姐兒便去找了祖父祖母,她先是說了宮中的一件事——
早些年萬安宮的鄭貴妃為聖上生了皇子,聖上賞了她數十傾的皇莊,就在大興縣南,賜皇莊名“萬安宮莊”,可謂極寵。竹姐兒出宮前不久,有件事鬧到聖上跟前去了,正是與這萬安宮莊相關。
有人狀告鄭貴妃監管皇莊不力,放縱家奴莊頭為非作歹,逼得莊內數百戶佃戶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紛紛出逃。其中一個莊頭是鄭貴妃乳母之子,在莊內大肆擄掠民女為妾,妾室、通房有三十余個,因強取豪奪還曾鬧過命案。
聖上對此等行徑深惡痛絕,派人去查探,結果確有此事。那些刁奴被杖殺責罰自不必多說,鄭貴妃也因此受牽連被責罰,聖上生怒,寵愛大不如前。
竹姐兒同祖父祖母說道:“父親母親不在京都,府上庶務不勤,奴仆偷閑耍滑,眼皮底下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郊外的諸個莊子?只怕莊頭們跟著其他門府,把外頭那些歪風邪氣也學了去,在莊子裡橫行霸道。”
又道:“宮中各妃嬪的莊子皆肅查了一遍,但有犯者,一律論處,想來等朝廷閑出手,便會逐一肅查京畿周邊的大小莊子。父親仕途正盛,兩位弟弟學問深、前途大,不免會招小人覬覦眼紅,萬一伯爵府的莊子裡查出了些甚麽事,被人詬病聚斂無厭、迫害佃戶,扣以不仁不義的罵名,恐怕清者也難自清。不如讓孫女帶人先清查一遍,若有犯者主動送官,再替以賢德之人,嚴加看管莊子,以絕隱患。”
宮中妃嬪之間最善相互拆台挑刺,於那等環境之下,竹姐兒已習慣於防患未然,凡事多想一步。
老爺子、老太太聽後,覺得竹姐兒考慮周到,自然應允,又誇讚竹姐兒心思通透。
竹姐兒雷厲風行,找來了申大一家和長舟一家,言道:“申管事是跟過父親的,張管事則跟過淮弟,此番勞你們兩家人跟我一同下莊子查個仔細,切莫顧及平日裡相識的顏面,嚴查嚴糾。”
燭下有暗,伯爵府再是清白,莊子裡也曾發生有不快之事。數日之後,田莊的五個莊頭和園子裡的七八個婆子被揪出來——或擅自漲佃戶租子,或逼娶逼嫁,或招聚無賴群人玩葉子牌斂財。
報縣衙備案以後,一應發賣了。
……
一事剛畢,一事又起。
這幾日,京都城勳貴圈裡謠傳竹姐兒是“貼金再售”、“待價而沽”。造謠者先是把當年李水生的事給挖了出來,言說彼時伯爵府落魄,連城南李所正這樣的小官吏人家都不肯娶伯爵府庶女為妻,才逼得裴若竹參加女官選秀進宮。
又說僅僅過了五年,區區一個出宮女官,還是個庶女,竟有那麽多人家巴結著求娶,豈不是自甘承認連小官吏人家都不如?伯爵府也是個厲害的,這一進一出,就把原來嫁不出去的庶女給捧成了香餑餑。
流言止於智者,謠傳者要麽是蠢,要麽就是針對景川伯爵府,針對裴若竹。
這又是“李水生”又是“入宮”的,當年清楚情況總不過裴家和安平郡王府,造謠者不是郡王府又能是誰呢?
竹姐兒打聽
到燕承詔已經登船南下,安平王也已返回後軍都督府操練兵卒,竹姐兒冷笑道:“府上一個能管事的都沒有,也敢這個時候挑釁鬧事?”
沈姨娘面帶擔憂,對竹姐兒道:“外頭這樣傳謠,你的親事……”她擔憂有意提親的人家聽信謠言,另改主意。
竹姐兒卻道:“若是連此等粗劣的謠言都辨識不了,自也必不來求娶了,正正好。”
郡王府郊外的莊子、農園可比裴家大多了,幾十傾的田地,上百個莊頭,交由世子夫婦轄管,裴若竹就不信莊子裡沒些醃臢事。
竹姐兒沒理會謠言,反倒叫人暗中去查郡王府的官莊,結果沒令她失望。
郡王府的官莊按說只有六十三傾十三畝,實則官莊內足有上百傾的田地,多出的這部分自然是侵奪民田、逼民為佃而來。此外,又在莊內搭建橋梁,擅立關隘,私刻官防,收取路費。莊頭們在莊內為非作歹、橫行霸道,自不必多言。
月余,謠言漸漸止住了。而此時,朝廷令順天府衙、大理寺會同戶部,嚴查京畿周邊的各個皇莊、官莊,以正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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