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一遍地想。
要打算得周全些。
沈姨娘同兒子說道:“你快寫信,快馬加鞭,趕在臘月前送到太倉州,告訴老爺、夫人這個好消息……竹兒哪一日從哪個城門出來,受了甚麽賞賜,都要說清楚了。”歲末臘月,讓老爺夫人高高興興過個年。
“孩兒省得。”裴少津應道。
沈姨娘又忙著去老太太的院裡,感謝老祖宗替孫女著想,竹兒才能這樣順利出宮。借著老太太的口,沈姨娘吩咐嬤嬤到錦昌侯府、司徒將軍府、徐尚書府通報一聲,讓親家們知曉,順帶請蓮姐兒、英姐兒回來一趟,商量一起給迎接竹兒出宮的事。
這麽大一家子都在幫竹兒,有甚麽事也要一家子商量才好。
明日還要讓少津去一趟徐尚書府,代父親先謝過徐大人,竹兒這些年在宮中,受了不少禮部的幫助。
……
裴少津伏案寫信,心中歡喜難以抑製,寫出來的字都快意了幾分。
寫著寫著,信還未寫完,裴少津突然收住筆,起身,似乎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他走到偏房裡,挪開了一扇屏風,露出牆壁本色。
打開窗戶,光亮照進來,只見牆上用小石子畫了一道道痕跡,一半是黑石痕,一半是朱石痕,一格一格升高——是他小時候與姐姐丈量身高時劃下的。
朱色痕總是比黑色痕高出一截,姐姐比他大好幾歲,自然比他高許多。
一直記錄到五年前,姐姐入宮了,逢玉軒裡只剩下十余歲的他,裴少津再無興致去丈量身高、留下劃痕,又不敢去看這一道道的痕跡,免得睹物思人,更不舍得抹去它們,隻好叫下人搬來一扇屏風擋住了。
收回思緒,裴少津從院外隨意撿了一顆小石子,比著自己的頭頂,在牆上新添了一道劃痕。
比舊的劃痕高出了許多許多。
意味著他比姐姐高出了許多許多,再不是躲在姐姐身後那個小包子了。
從今以後,他可以護著姐姐了。
裴少津回到案前,繼續寫信,寫完收筆。
他又單獨給大哥寫了一封信,寫道:“……大哥說得對,沒有見過星辰浩瀚之人,方不顧所謂去抓住流螢微光……”
“……詩仙所雲非假,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身攀百尺高樓而不懼,唯盼與兄長他日匯聚於高樓之上,以摘星辰之光,經久不熄……“
……
皇宮裡,竹姐兒已收拾妥當,明日出宮。
她靜坐著,等待皇后娘娘的傳召,畢竟是多年的“主仆”,她識得皇后的性子。
“裴司言,皇后娘娘召見。”
竹姐兒循著熟悉的走廊、庭院,來到皇后娘娘的寢宮。
“奴婢拜見皇后娘娘。”
“快快起來。”皇后娘娘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若不是聖上用膳時提點了幾句,我都忘了你進宮已滿五年,差些耽誤了你。如今平兒已經出嫁,你也該回家了……這幾年你做了不少事,辛苦你了。”
“奴婢分內之職。”
“你此番出宮,與家人團聚,本宮替你歡喜。”皇后言道,又叫人端來禮件,“裴大人是個好父親,你的婚事,想來有家人替你操心,為你尋個好郎君,本宮就不插手了,思來想去,還是賜你些實在的罷……這是本宮命匠人打造的釵冠,還有京郊外幾十畝的水田,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奴婢謝皇后娘娘恩賜。”
這份賞賜不輕,能讓竹姐兒出嫁時風風光光,也能讓人讚譽皇后恩深義重。收下這份賞賜,這份主仆情義也該結束了。
翌日,竹姐兒隻帶了皇后的賞賜,還有那兩冊《詩經》,封面上寫著“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兩句詩,余下的物件都分了出去。由禮部操持,送她出宮。
時辰還未到,裴家人已經在城門外候著了,翹首以待。
只見一個偏綠色的轎子一晃一晃從宮中抬出來,到宮門外停下,簾布撩起,款款走下一個女子,正是竹姐兒。
冬日白雪,高牆巍巍,一身素綠的竹姐兒加快了步子向家人走去。“衣錦還鄉”時,她卻換下了女官的六品官服,穿上了入宮時的那套衣裳——上是竹青色的翠煙衫,下是淡柳色的長羅裙。
衣裳光亮,不曾有半分陳舊感,可見竹姐兒不僅一直留著這套衣裳,還精細打理著它。
入宮時是七月,穿的是夏裙,而此時是寒冬,昨夜大雪剛落,北風呼呼。
裴少津見到姐姐,大步奔向姐姐,一邊跑一邊解下自己的白貂大氅,順風一甩,披在了姐姐的身上。
這時,其他人也跟了上來。
沈姨娘將小手爐塞到竹姐兒手裡,又替到少津的位置上,幫竹姐兒扣上大氅,系緊。一句話沒說,顆顆淚珠從臉頰滑落,落入雪中不見蹤跡。
沒有人問竹姐兒為何天寒地凍裡隻穿這麽一身單薄的夏裙。長長五年,竹姐兒入宮恍若昨日,誰能忘了她離開家時的身影?
竹姐兒伸手,抹去沈姨娘臉上的淚痕,道:“小娘,女兒回來了。”
沈姨娘點點頭,哽咽道:“你的祖父祖母,你的父親母親、弟弟姊妹,都惦記著你,都盼著你早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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