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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一期《崇文文卷》付梓印出,田永玏給裴少淮送來一本,說道:“這期《崇文文卷》卷末,有南居士的畫作,裴師弟莫錯過了。”眼中含笑,顯然意有所指。
裴少淮遂直接翻到卷末,只見金色稻浪當中,百姓面帶喜色,揮汗收割稻子,一把把捆好後,送回家中,又有許多孩童在田間地頭拾穗,小簍子裡插著遺落的稻穗。
好一幅百農秋收圖。畫作上題了一首詩,讚歎秋收之美,當屬農戶之喜。
這幅畫,畫的是太倉州的秋收,無怪田永玏特地提醒他要看最後一幅畫。
裴少淮又看到南居士點評北客的文章,寫道:“文章一如既往的好,然則第三股、第六股中,字句之意已在以前的文章中寫過,此番用詞用句、手法雖大有不同,判若兩文,然骨子裡是一樣的,立意未變……北客先生這段時日興許需要出去走走,時光尚早,莫急。”
此一句,一下子擊中裴少淮的心尖,顫顫。
知己也。
良師也。
南居士的話,再次證實裴少淮的自我感覺沒錯,他已經被困在某個境地中,長久矣,他確實需要突破。
其二,南居士能從數篇文章中得出此結論,說明南居士的水準遠在他之上。最後那句“時光尚早,莫急”,裴少淮反覆品味,暗想,南居士是從何處看出他是個年輕人,年歲尚小,時日還長?
果然境界高了一層,能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
南居士點評的不只是裴少淮的文章,還是他當前的狀態。
裴少淮已經動了要尋找南居士的心思,遂問田永玏道:“田師兄,此畫意境甚好,於家父又有別樣意義,不知原作能否借與我帶回家中,讓家父賞閱一番?”
他說的是實話,也帶有自己的私心。
田永玏輕松應道:“這是自然,裴師弟在此稍等,我這便去崇文堂取畫。”
“謝師兄。”
第68章
崇文堂裡,田永玏奕奕而來,從畫架上取下那幅百農秋收圖,用細繩收緊。
“田師弟取畫何用?”程思恰好在崇文堂裡,見此問道。
田永玏未多加思索,如實道:“裴師弟想借回去一賞,我拿去給他。”言罷,欲離開。
“且慢。”程思攔住了田永玏,語氣變得生分,言道,“這幅畫屬崇文文社所有,豈是他一個遊學學子想借就能借的?田師弟有私心,縱使拿來當順水人情,也該先同我們幾位師兄弟商量罷?”
田永玏牢牢攥住畫卷,並不退讓,說道:“畫中所作乃是太倉州秋收之景,裴師弟父親身為太倉州知州,借與他拿回去一賞有何不可?……究竟是是我有私心,還是程師兄有私心?”
自打上回爭執以後,田永玏和程思之間日漸不和。
“倒不是不可,我亦並無私心,只是凡事都該按章程辦事,否則設立文社何用?”
“莫拿這些虛的給我打馬虎眼。”田永玏承諾道,“此畫由我借出,若出了半分差池,一應由我承擔全責,或賠付畫作,或踢出崇文文社,皆由諸位師兄說了算。”
程思收回手,不再攔著田永玏,問道:“田師弟,我們認識有六年了罷?莫不是六年抵不過短短六個月?田師弟當真要為了一個外人,與師兄們鬧掰嗎?”
又道:“裴少淮他只是個過客,終究要回到京都城,兩年後,他將是你春闈裡的對手,田師弟就沒有半分防備之心?”
前一句話,本讓田永玏心裡有些愧意。
當程思說出後一句時,田永玏憬然有悟——師兄弟之間的情感已經不夠純粹了。
田永玏應道:“程師兄當知曉,背向而馳,時日愈長相隔愈遠。”若是論春闈對手,崇文文社其他四人也是田永玏的對手,難不成都要提防著?天底下哪個狀元是防人防出來的?
田永玏沒有同程思爭論這些,帶著畫離去了。
……
“田師兄,南居士是從何時開始向文社寄稿的?”
田永玏想了想,說道:“好似早幾年就曾有過,每年三三兩兩的,總要遇見好文章才能勞他動筆。自打北客來稿以後,則月月可收到他的評語……可見南居士同我一樣,都是極欣賞這位北客先生的。”田永玏臉上略帶驕傲之色。
裴少淮謝過田永玏,帶著畫回到家中,展開畫卷,懸於牆上。
他負手佇立牆前,微微仰頭,靜靜地看了許久。他並不精通於畫道,隻從芒山寺吳老道那學過些淺顯的用色、筆法而爾。
故此,他賞畫的本事亦十分淺顯——好看,或是不好看。
眼前這幅畫屬於是好看的,看著賞心悅目,畫中的農戶個個都蘊含著一股勁兒,讓人覺得一切事情都會慢慢好起來。
這種帶有盼頭的感覺讓人很舒服。
余下的,裴少淮只能怪自己賞畫的眼力不夠,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裴秉元從衙門回來,看到這幅讚頌太倉州秋收的畫作,喜溢眉梢——被百姓讚譽是一層意思,被讀書人讚譽又是另一層意思。
他也負手佇立牆前,與兒子一起賞畫。
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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