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戶萬沒有想到裴秉元會提如此要求,心中沒底,面露猶豫之色。
裴秉元追問:“冷千戶是不肯,還是不敢?”聲量放大。
冷千戶推托道:“本官身為武官,受衛指揮使統領,恐怕難以遵裴知州之命。”
“方才不是說衛指揮使派爾等來抵禦追捕賊寇麽?現下,冷千戶又換一套說辭來搪塞本官,莫非衛指揮使的話在行伍之內並不作數?”裴秉元道,語氣中滿不屑和嘲諷,“若是如此,豈不叫人恥笑?”
未等冷千戶回話,裴秉元又道:“也罷,時不待我,冷千戶不敢去就請自便罷。”轉身對身後的衙役、民壯們道,“莫讓賊寇逃遠了,我們走!”
此番,裴秉元不僅僅下了鎮海衛的面子,還漲自己人的士氣。
“冷大人,咱們如何是好?”副千戶低聲問道。
“跟上去。”冷千戶下令。
橫豎這個時辰,賊寇們應該已經上船出海了,陪這位知州老爺白跑一趟又如何?免得日後鎮海衛被人詬病。
萬一落了衛指揮使的臉面就不好了。
冷千戶這般想。
……
小山包上,雜草叢裡,賊寇頭目看到底下追兵們舉著火把,拉網式鋪開四處搜尋,又見身著甲胄的士卒也在其列,數目不少,帶隊的那人正是冷千戶,身姿魁梧。
他認得。
賊寇頭目氣得牙癢癢,咬牙切齒。
“頭,那姓冷的出賣了咱們?”
“他不過是個圍在主子跟前討骨頭渣子吃的。”賊寇頭目目光凶狠,又道,“我原以為,王指揮明年才急需軍功升遷,今年還可繼續合作,沒想到他這麽急不可耐,早早就動了歪心思。”
頭目啐了一口,道:“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梁子結下了。”
他對身邊幾個兄弟說道:“走,叫上幾個領頭,咱們往北走。”只有順利逃出去,才能再謀後路。荒年裡,只要有了幾個頭頭,很快就能拉起一支新隊伍。
“是。”
……
夜色遮人,夜裡追捕不算順利,一夜下來,隻追捕到幾十個落單藏匿的賊寇,從他們口中知曉,賊寇頭目帶著大部隊往南逃竄了。
等到天色大亮,全城百姓都投入到搜捕賊寇的隊伍中,但凡有些風吹草動,便立馬報給衙役、民壯。
幾日之後,往南逃的隊伍被追上,逼到了海崖上。數日的逃命,他們身子疲乏,已無頑抗之力。
計數後,裴秉元此番領隊共擊殺、逮捕了一千兩百余名賊寇,此數在軍功中並不算卓絕,然則,在州衙、縣衙等地方官長中,這份功勞十分顯眼、難得。
光靠衙役、民壯能取得此數,有幾人能為?
……
州衙後院,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飯。
這段時日,餐桌上總能見到各種各樣的瓜豆蔬果,農家雞鴨禽畜,變著花樣來。
有許多菜品是裴秉元、林氏在北邊不曾吃過的,嘗起來新鮮又美味。
或是州衙衙役送來的,或是百姓送到州衙裡的,挑的都是最好的。
裴秉元叮囑林氏道:“可不能白拿他們的,今年雖是豐收,也僅是夠他們一大家子填飽肚子而爾,並不富余。”
“我省得。”林氏替裴秉元盛了碗米飯,顆粒飽滿圓潤,遞過去,說道,“能推的我都給推了,若是不能推的,我也叫申二家的送銅板子去了。”
林氏又低聲問道:“今年的功績何時上報朝廷?”緊接著又道,“官人的同僚裡,可有丁憂耽誤了婚事的才俊?”
裴秉元知曉林氏的心思,應道:“功績是由蘇州府知府大人上奏朝廷,恐怕要等歲末……至於竹兒的婚事,她是個有主見的,不若等她出宮,聽了她的意思再說罷。”
林氏點頭。
……
身邊事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裴少淮心無旁騖,能夠靜心學習,認真研究文章。
在東林書院裡,他和田永玏的關系愈來愈好,兩人交流學問有來有往,裴少淮同田永玏講北直隸的文章特點,田永玏則告訴裴少淮江南學子以何方式提高文章蘊意。
兩人都收獲頗豐。
……
只是近來,裴少淮意識了一個大問題,他反思之後,自覺得自己的學識到了一個瓶頸期,文章水平總在此瓶頸處徘徊不前。
似乎他所寫的文章都很不錯,可圈可點,還被教諭們當作好文貼出。
但裴少淮翻出舊文章,原先覺得尚可的文章,再讀時覺得猶如嚼蠟,乏味可陳。
他每每落筆寫文章時,前一句剛剛寫完,後一句的思路馬上就來了。這聽起來似乎是好事,“下筆千文”,實則是裴少淮陷入了一個舒適圈內,遵循於習慣行事,所有事情都只是重複而已。
遵循於腦中既定的思路所寫的文章,亦只是以前文章的複刻。
只有停筆思考,輾轉琢磨,筆下之物才是新鮮的。
裴少淮明白,他急需一個水準遠高於他之上的前輩來指導他,他才能走出這樣的困境。或是他歷事足夠豐富,看遍百態,自己慢慢去悟透。
在沒有找到這位“前輩”以前,裴少淮只能選擇第二種方式,多出去走走、看看。大姐夫徐瞻不就是歷事之後才考得榜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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