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沒那麽早睡,於是取了幾張草稿紙,將明日可能用到的典故、詞句先默寫在紙上,方便明日寫文章時比對、取用。
亥時,四處號房裡傳出拆下案板的聲響,裴少淮也有些困了,於是將案板取下來,搭在長凳上當床板用。
號房太小,不管橫著豎著,成年人都無法伸直躺下,只能蜷著或者坐靠牆上。
十五歲的裴少淮,已然身長八尺,只能坐在板上,倚在牆上,身上披了件薄襖子,閉眼靜寐。
夜半時候,裴少淮被一陣如雷般的鼾聲驚醒,迷迷糊糊的,險些從板子上掉下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貢院裡參加鄉試,往耳中塞了兩團軟布,聲響小了許多。裴少淮心想,這位仁兄想來是個心寬體胖的,小小號房還能睡得如此酣暢。
又發現不斷有秋蚊子襲來叮咬,掛上驅蚊香囊也無濟於事。裴少淮帶了十余個香囊,他想了想,乾脆把香囊拆開,將艾葉粉灑在號房裡,如此,秋蚊子總算少了許多。
裴少淮翌日醒來,感覺自己比想象中更加疲憊,幸好他昨日已經基本確定文章思路,不然,按今日的狀態,文章的水準要大打折扣。
今年京都的秋日比往年要悶熱一些,往年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涼快了,可今日午後,炎日似夏,有些考生平日裡閉關讀書,身子羸弱,昨夜沒歇息好,今日又熱得虛出了一身的汗,經此一折騰,竟沒能挨下第一場便被拖了下去。
原來,鄉試之難不僅在於腦力,還在於體力。
第三日,裴少淮已經作完七篇文章,默誦數遍之後,確認文體、平仄皆無問題,他開始謄抄卷子。
謄抄卷子也並不輕松,一方面要把字寫好,另一方面要注意卷面的排版,譬如說句子中出現有“皇”、“聖”等字眼,則要想方設法將其排在每行字之首,絕不可留在每行之末。
有的考生已計算好字數,誰料中間少抄了個字,後續通盤皆亂。
裴少淮早已養成了習慣,謄抄時氣定神閑、心如針細,從頭抄到尾一氣呵成,沒有出錯。
酉時,鄉試第一場結束。
收卷時,每組三名官員,分頭執行。收掌官取卷子,統一送至彌封官處,彌封官將學子身份信息折疊後,用白紙覆蓋,嚴嚴實實封住,再填上編號。
全程監臨官在一側監督。
最後,在騎縫處,彌封官、監臨官分別蓋上紫藍色的印章,這份卷子才算掌收完畢。
卷子悉數收完,考生出場。
……
裴少淮只是有些疲憊,算不上精疲力盡,他拎起食籃隨人流慢慢走出貢院,在長街外找到了伯爵府的馬車。
少津、言成、言歸都來了。
“大哥,你慢一些上車。”少津扶著他說道。
“只是有些勞神,我並無大礙。”
街上卻有不少學子累倒在地,只能由家人、奴仆背其上車,或者一路背回客棧。
上車後,裴少淮說道:“無需等貼卷了,直接回府罷。”他已檢查過幾遍,沒有失誤之處,自不可能會被貼卷,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
言成笑道:“那是,哪怕十個有九個遭了殃,少淮都不可能被貼卷。”
所謂“貼卷”,即由執事官們先概略過一遍卷子,把不合規的卷子篩選出來,當晚貼在貢院牆外,意味著此卷已經罷黜,學子明日第二場不必再來了。
被貼卷的名目不外乎是這幾樣——交白卷或者折紙漏過一頁吃了“白板”的,明顯沒有答完題目的,文中透露個人身份的,塗改嚴重或是字跡不清的,文章過於冗長不會中式的……
每回鄉試,十人當中便會有一人被貼卷。
裴少淮在府中歇了一夜,八月十二這一日,三更天裡再次赴貢院,參加鄉試第二場考試,依舊要在號房裡待三天兩夜。
第二場試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章、表各一道。
論,論時策、論歷史、論綱常皆有可能,主要還是寫文章。
判,即判案,寫判詞,考察學子對《大慶律》的熟悉程度,看其是否公正明義。
其余幾道題則類似於寫公文,有規定的格式,只要練習過,難度不大。
這三項當中,最重要的當屬判。士子唯有諳熟律令,方具備入仕為官的基本條件。
考官判讀第二場的卷子時,亦是優先看判詞。
故此,裴少淮先看了五道判題,前四道是關於承襲、產業、失手傷人、避不交稅糧等題目,裴少淮皆很快找到了對應的律法,有了打算。唯獨最後一道“姻緣案”,出得有些刁鑽,裴少淮細讀了好幾遍。
此姻緣案也可稱之為逼婚事。案例中寫道,袁娘及笄後,與鄰村何大郎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交換了生辰八字立了紅帖,由此訂下了婚約。誰曾料想,何家靠一紙紅帖拴住袁娘以後,竟遲遲不行六禮、迎娶袁娘入門,多次相問也不予以答覆。過了十年之久,袁娘年已二十五,本村有孫二郎上門求娶,袁娘不願再蹉跎歲月,遂嫁與孫二郎為妻,已有夫妻之實。
這個時候,何大郎不肯了,一紙狀書把孫二郎、袁娘夫婦告到衙府,請官老爺為其討回公道,把袁娘判給他當妻子。
問考生應當如何判案。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