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開始破題。
三題當中,第一題便是後世大為詬病的搭截題,出自《論語·為政篇》:“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1]”
意思是說子夏問甚麽是孝,父兄有需要,則盡其能侍奉,有酒水美食,也相讓父兄先食用,是不是就是孝了。
“色難”“有事”是句尾和句首,本不相乾,考官將其合在一起,即為搭截。
搭截題宋朝起便已出現,搭截的方法眾多,有兩截長、三截、裁對兩扇、虛字冠首截、截上截下……等諸多法子,考官若真想出新奇的題目為難考生,有的是門路。張侍郎此次取最簡單的搭截,常規易解,顯然意不在為難眾人,而是為了防止考生猜題、押題,以免考不出真實水平。
由此可見,搭截題也不是全無用處的。
且張侍郎取“色難”二字,正是此題的題眼,亦是最難理解的地方。
色難,即臉色不好,句中並未指出是誰臉色不好,故此有兩種理解。其一,能夠從父母兄長為難的面容中,無聲無色意會他們所求所需,方可堪稱為孝。其二,伺候孝敬父母兄長,可以供其吃喝,侍奉左右,但要時時刻刻保持和顏悅色、不露情緒,是很難的。
或還可有其他的理解。
裴少淮回想朱子的《四書集注》,當中對於“色難”有批注,曰:“故事親之際,惟色為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為孝也……[2]”朱子說僅僅奉養父母是不足稱之為孝的,侍奉的時候,要時時保持溫和之色才是難能可貴的。
顯然,朱子的批注為第二種理解。
裴少淮隻好也只能按照朱子的批注來破題,這個世道的科舉不需要奇聞異見,所有的破題見解必須與朱子的批注相合,否則視為破題錯誤,直接罷黜。
義理須以朱子為準。
此乃八股文最重的一副“鐐銬”。
裴少淮明白人言甚微時,就必須遵循他人制定的規則,此時他全心想的是如何破題。
八股是大文章,破題就是小文章,這一兩句話在全文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破題寫得好,大文章就成了一半,破題不好,批卷官時間緊迫,大可能直接罷黜落卷。
破題時,長題貴在簡括,搭題貴在渾融,大題貴在冠冕,小題貴在靈巧,不同的題目依長短、角度的不同,各有破法。
裴少淮想起前世的苦難,風華正茂時未能侍奉父母一二,便撒手人寰,亦是頗有感觸,又回想起父母替他做的點點滴滴,於是寫道:“色以悅親而難,不如先驗諸親之事焉。[3]”
所謂“養兒方知父母難”,孩子體驗過諸位親人身上的事,知曉其難,興許就不會覺得“色難”了。
裴少淮取了此意。
完成了第一道題的破題,有了破題的核心在,後面的文章架構自然也不在話下。
第二題出自孟子,意在治民愛民,題意並不難,屬於三道題中最容易的,裴少淮沒有耽誤太多時間。
第三題出自《大學》,講的是“大學之道”,世間萬物都有其先後始末。
這道題題意博大,破題時萬萬不能為了取巧、取精而另辟蹊徑,應當遵循“大題貴在冠冕”的原則,把題意中的博大寫進文章當中。
裴少淮決定將“大學之道”和治國相結合,於是破題寫道:“國之大事有先後秩序,治民之策亦當由近及遠。”
以遠近先後來破題中的“本末”“終始”。
因結合了治國治民,後續文章裡可以列舉時事、史事,文章不至於空洞無物。
隨後,監考官又舉出五經製藝題的牌子,詩書禮易春秋各四道題,裴少淮的本經是《春秋》,他只需作答本經的四道題即可。
《春秋》本質是一部史記,微言大義,裴少淮對其的熟悉程度比四書更甚一些,完成破題並梳理文章思路,自不在話下。
午膳時,考生們大多吃幾口乾糧對付,鮮有人生火做飯。
等到入夜時候,斜陽被高牆拒之院外,天漸漸暗下來。入夜後,監考官們掌亮各號房屋簷上的燈籠,一排排的燈籠與初升皎月相映,好一番“試問諸生,下筆何如,樓頭摘桂文星燦”的景象。
考生們也都點燃油燈,讓號房更亮堂一些。
有人在號房裡生火做飯,窸窸窣窣聲響,又見幾縷炊煙飄出,也有人借著夜幕降臨,文思泉湧,在燈下奮筆疾書。
食籃裡,林氏給裴少淮做了些奶糕,乃是用羊乳、蜂蜜和白面製成,蒸熟後晾乾可存放數日,松軟甜糯,最適合果腹。
裴少淮將答卷冊折好,置入防水袋中,掛在號房牆上,才開始吃晚膳。他淨手後,取了兩塊奶糕、幾片肉脯外加一個梨,再倒了杯茶水,細吞慢咽。
他左右的兩個號房,好似都是老秀才。興許趕考多年已經考出經驗了,他們倆該做文章時做文章,該歇息時歇息,忙中有序,一事歸一事,皆有章可循。
不似有些第一參加鄉試的少年人,一會忙著磨墨,一會忙著找鎮石,一會又寬衣喝水……時間全耽誤在小事上了。
老秀才有條不紊的節奏,給了裴少淮一個安靜的答題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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