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運同裴少淮道:“若是換作旁人下江南監考,我隻當沒聽過這些話,可徐侍郎隔著裴家是親家,我不免多想一層……不怕有人私下作弊,就怕有人上折子舉報作弊。”
“我明白大舅的意思。”
裴少淮當即叫人備車,趕赴徐家,不管如何,讓徐大人提防著些也是好的。
……
因徐大人已定為主考官,徐府外有朝廷武官帶人把守,裴少淮上前規規矩矩報了自己的身份,說道:“家父在外,小子替父前來送別徐侍郎。”
那武官並非不食煙火之人,確認裴少淮身份以後,道:“隻可在院內略作送別,不可進屋密語。”
“謝大人。”
庭院內,裴少淮言簡意賅,文縐縐的短短數言,把大舅的話轉述給徐大人。
徐大人聽的時候神色嚴肅,若有所思,可當裴少淮一說完,他很快就恢復往日裡笑呵呵的慈和神態,言道:“賢侄好好準備秋闈,一切都會無虞的。”
“徐伯伯萬事順利,小侄告退。”
裴少淮心想,三言兩語間,徐大人恐怕已經有了應對的法子。
……
……
各地鄉試主考官已經出發,唯有北直隸鄉試的主副考官遲遲未定,無他,北直隸鄉試就在皇城下考試,考官無需趕路,一般開考前幾日才會欽定,免得京都城裡有人動別的小心思。
因為考官遲遲未定,考生自然也就沒有足夠的時間改文風去迎合主考官的喜好,除非是平日裡就練就了各種不同文風。
隨著鄉試臨近,七月下旬時,北直隸各府的考生匯聚京都城裡,不光是客棧住滿,許多城內民宅漲至四五百文錢一間房,還有窮秀才們住在城外,打算開考前一天趕路進城。
赴考者十五六歲到六七十歲,年歲不等。年少者初生牛犢不怕虎,意氣風發,年邁者心有執念,不甘次次落榜。
城內書局、酒肆、茶樓、戲園,還有煙柳巷裡,生意皆大火大燥,三年一遇。
八月初二,朝廷終於欽定主考官為兵部左侍郎張令義,副考官為國子監祭酒,裴少淮對此並不意外。
張令義即是原來的順天府尹,去歲兵部胡尚書成功入閣以後,朝廷將張府尹平調回兵部,任左侍郎一職,代管兵部。如今擔任北直隸主考官,是聖上要給他一個功勞,再順水推舟授他兵部尚書。
張、徐兩人都是一樣的路子。
張侍郎對裴少淮是有幾分賞識的,但鄉試、會試采取十八房同考官批卷,裴少淮的文章需要過六關斬六將,在同本經的考生裡脫穎而出,才有可能送到張侍郎跟前。
歸根結底還是要有真本事才行。
八月初九深更半夜裡,城裡四處皆有趕路聲,因考生眾多,點驗任務繁重,考生需要三更天裡便來到貢院前,排隊搜身進場。與童試不同,鄉試搜身點驗更加嚴格,分為內外兩道——外監試點名搜撿於大門外,內監試點名搜檢於大門內。
裴少淮年少,青絲烏黑稠密,還被點驗官要求解開發冠,檢查發絲裡是否藏有夾帶。
順利入院以後,裴少淮對照編號剛剛進入號房,身後傳來“哢嚓”一聲,監考官已把號房矮門的鎖竅從外扣上,宣告裴少淮此後三日只能拘在小小號房裡頭。
裴少淮簡單清理號房,慶幸這間號房桌板、長凳都比較結實穩固,無需擔憂影響到自己作答。接著,裴少淮將考籃、食籃置於桌上,他並不善廚藝,也不打算在小小號房內生火做飯,一心考試豈有別的心思?
食籃裡裝的皆是耐存的乾糧糕點、肉脯和瓜果,足以提供裴少淮飽腹之需。
余下的襖子、防水油布、防蚊香囊等物,則留在包袱裡,等用到時再取出來。
秋日鄉試,是一場硬仗。
天已大亮,裴少淮一圈一圈地磨墨,趁此時候放空心思,進入到考試狀態中,待到墨汁濃稠正好時,一聲鑼響,鄉試第一場開始,監考官放題。
第一場試四書製藝題三道,每道以二百字以上為宜,五經製藝題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為宜,統共也就兩三千字,三天的時間是完全足夠的,就看考生有沒有本事把文章琢磨出來。
第51章
貢院之內排排列列盡是號房,諸位監考官舉著題牌來回巡遊,保證所有考生皆能看清楚題目,只見題牌上寫道:
其一,色難有事。
其二,秋省斂而助不給。
其三,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分別出自《論語·為政篇》《孟子·梁惠王下》《大學》,即為鄉試首場的三道四書製藝題。從這三道題目可以看出,相較於府試時,張令義出題保守了許多,不敢再著重考察學子的兵家見解。
畢竟是北直隸鄉試,事關重大,若是因出題小事被言官們上奏彈劾,失了尚書之位,就不值當了。
裴少淮先將題目抄於稿子上,周遭傳來紙卷的翻頁聲,一時又筆墨落紙沙沙聲起,恍如蠶聲食葉,裴少淮漸漸沉浸在這片低沉的“蠶聲”中,進入作答狀態。
進入貢院前,他便已計劃好這三日的安排——第一日,心明眼亮,心神豁然,為最佳狀態,宜破題,梳理每篇文章的思路,以此為底稿。第二日,延續前一日的思路依次作文,中途若有新的筆路文思,則替換之。最後一日,已開始心神疲憊,此時萬不可再大動筆戈,宜潤色文章,調整平仄,再謄抄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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