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勻啞然,臉上又羞又慚,只能後退一步,朝裴少淮鞠躬作揖,感激道:“感謝淮弟點醒我,否則我不知道要摔多少跟頭。”
江子勻又道:“我這便去提醒其他幾個同窗,免得他們被算計耽誤了功課。”
“子勻兄且慢。”裴少淮留住了江子勻,勸道,“子勻兄這般做,雖幫了他們,卻也得罪了蘇秀才,府學往後的日子還長。”秀才圈裡還有圈,蘇秀才是老滑頭了,要抓弄為難新人也有頗多手段。
要對付一個小秀才,以裴少淮的身份自然容易,可他終究是他,江子勻是江子勻。裴少淮想幫江子勻,應當從江子勻的角度去考慮才對。
江子勻再次被點醒,臉上更加不好意思了。
“淮弟說得極是。”江子勻應道,“我只需在他們跟前好好溫習功課,準備歲考,想來他們能領悟到的。”
“是矣。”裴少淮道。
回到自己房間以後,裴少淮不免唏噓,有競爭的地方就有水深水淺,科舉之路愈走到後面遇到的人愈聰明,競爭自然愈激烈。
往後的為官之路更是如此。
江子勻為人正直善良,學問踏實,但缺少閱歷,裴少淮覺得是可以結交之人。
……
……
回到伯爵府,裴少淮收到了父親的來信。
這一年多以來,裴秉元對裴少淮的態度在慢慢改變著,以前多把他當作孩子,信裡每每敦促他踏實做學問,心無旁騖;自裴少淮成了秀才入讀順天府學後,裴秉元開始用商量的語氣與裴少淮通信,信中內容也豐富起來,甚至還會不時發發牢騷。
這是把裴少淮當半個大人了。
譬如這次信裡,裴秉元抱怨與府官的應酬太多,正是“上官如雲,過客如雨”,幸虧林氏在東陽碼頭替他安置了幾間鋪面,不然當真難以應付得過來。又苦惱玉衝縣的良田問題,說是許多被河沙覆蓋的良田已經開始長蘆葦了,來年若是還不治理,就真要荒成蘆葦地了。
裴少淮頗喜歡父親這樣的來信,因為語氣足夠真實,仿佛能聽見父親在生悶氣。
他想了想,取來信筏,落筆寫道:“父親常教導我與津弟,長袖善舞是虛的,學問才是實的,想來官場亦是如此,應酬雖不可免,但唯有治理功績才是實實在在的。”
對於覆沙良田一事,裴少淮則寫道:“吾聞徐大人言,去歲保定府秋糧繳納白油麻五百又三十七石,屬實是大豐收。玉衝縣與保定府相距不遠,皆平坦之地,覆沙田雖不能種糧,或可堆成田壟試植油麻……玉衝縣免稅三載,縱是收成不如保定之地,亦比荒成蘆葦地強一些。”
“孩兒淺薄之見,或需父親帶人考察之後,方知是否可行。”
白油麻,即白芝麻。保定一片歷來盛產芝麻油,玉衝縣跟著種芝麻應當不會有錯。
第44章
雖已是秋日,但秋寒未至,屋裡仍是悶得要緊,閑坐著也能出一身細汗。因盛夏時貪懶,沒能去葉間池畔賞一賞十裡碧葉粉荷,有所遺憾,裴家徐家幾個小子趁著近日有空閑,相約要去葉間池畔賞一賞秋日荷花,聊補遺憾。
秋日荷花雖不及盛夏時的碧葉連天、荷花如錦,但勝在人來客往少,別得一番閑趣。
不少的荷葉已經枯萎折倒,與池面相映,幾托姍姍來遲的荷花探出,正好點綴其間。
“我來晚了。”
裴少淮朝池中亭子遠遠招手喊道,而後加快了步子,沿著曲徑,又走過水上回廊,才到亭子當中。
他要等順天府學散學才能趕來,半路又去了一趟賀相樓,故此晚了一些。
裴少津、徐言成來的早,帶了兩架食盒,幾樣點心、果脯和精巧吃食已經擺在石桌上。小言歸坐在石凳子晃著小短腿,手裡拿著個蓮蓬,正在挖蓮子吃,抬頭喊了一聲“淮小舅”。
裴少淮摸摸小言歸的頭,把帶來的食盒置於石桌上,言道:“我路過賀相樓,添個吃食。”
“大哥且慢,莫說菜名,待我聞聞猜猜。”
言罷,裴少津鼻尖前搖搖手,嗅了一口,已經有了答案,道:“醉吟先生道‘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鵝鮮’,眼下雖非夏日食粽之時,我等卻有品嘗佳肴之心……這裡頭裝著的,是賀相樓的招牌炙脆子鵝無疑了。”一邊說一邊替長兄打開食盒,果真是焦香蜜燒的炙脆子鵝。
裴少淮笑笑,揶揄他道:“你要把這鼻尖本事放在筆尖上,也不至於總破題有偏了。”裴少津破題偏了兩三次,便總讓裴少淮與徐言成拿出來打趣。
“大哥少編排我。”裴少津道,“這段時日,我可沒再破題有偏了。”
徐言成拿出兩壺酒,言道:“這是我從老阿篤那兒討來的果酒,甜味勝於酒味,十分清淡,當作茶水喝也無虞。”
幾人賞景閑聊,說說近來的趣事,裴少淮又講了府學裡各色的人,相談十分暢快。
徐言成提議道:“趁著甜酒佳肴,咱們不若頑飛花令罷?”
“我也有此意。”裴少淮點頭,又抱怨道,“在府學裡,上至山長教諭,下至學生,皆視詩詞歌賦為文道小技,生怕耽誤了他們作文章,鮮有人與我探討詩句,實在無趣。”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