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漸漸地,秀才們熟悉了府學的規矩,在課堂上開始呈現懈怠之態,學習之事也有自己的主意,常常有人前來點個卯便中途離去,課堂上也不乏低聲交頭接耳者。
散學之後,打著探討學問的旗號,結伴前去拜訪曲居士一醉方休的學子,不在少數。寒門學子成秀才以後,生活大有改善,懷裡有了余錢,亦有不少人加入此列。
這日,裴少淮回到齋舍小院,恰好撞見有人與江子勻拉扯,言說要請他去賀相樓裡討論學問,江子勻不肯,隻推辭道自己近來脾胃不佳,要留在府學裡靜養。
“你若不去,便是不給同窗面子,隻消過去坐一會兒,耽誤不了多少時辰。”
江子勻仍是辭了,那人隻得訕訕離去。
裴少淮見此,對江子勻的好感又添了幾分,能不受人惑堅守本心的人,頗為難得。
休沐的前一日,裴少淮正打算回伯爵府,恰巧見江子勻的房門大敞著,便敲門進去與江子勻敘話。
江子勻放下筆,起身稍拱手,道:“淮弟這是收拾妥當準備回去了罷?”
“正是。”
裴少淮見桌上散放著許多謄抄好的書頁,正在晾乾墨跡,還有一遝已經疊整齊的,遂問道:“子勻兄這是在抄書?”
“近來功課不算緊張,替人抄幾本書,聊掙幾個錢來買筆墨紙硯。”江子勻輕松應道,“權當是溫習書卷和練習書法了。”
江子勻的字端正微寬,筆劃圓潤,看起來很整齊很舒服。
大慶朝雖已大興印刷術,但不少富人仍是更喜歡抄本,讀起來更有韻味,書局雇傭書生謄抄書卷是常見的事。
裴少淮不曾缺過讀書的銀子,沒吃過這樣的苦,是以,他沒有評論甚麽。他同江子勻借了《周易》的讀書筆記,又借給江子勻兩本歷代兵策簡析,便不再打擾。
等裴少淮休沐回來後,觀察了好幾日,發現事情好似有些不對勁。不止江子勻在抄書,隔壁幾個齋舍院子裡,亦有不少寒門子弟在替人抄書,他們只需要負責抄,書卷紙張會有人來送,抄完又會有人來收。
還有善作畫者替人臨摹畫卷的。
裴少淮好奇一問,才知曉這些活計都是蘇秀才給介紹的。這蘇秀才三十好幾,早七八年就已經進府學了,已經成家,住在城內西北角,平日裡極少來府學,只有重要大典時才出現點個卯。
江子勻說道:“蘇秀才與城南書局的掌櫃相識,知曉我們幾個手頭不寬裕,便把活介紹與我們,還替我們抬高了十文錢的價。我聽了,覺得不是甚麽辛苦事,能鞏固學問又能閑掙幾個錢,便答應了。”
見裴少淮神色不太好,遂問道:“淮弟,此事有甚麽不妥嗎?”裴少淮雖比他小許多歲,但見識比他廣,心思比他通透,這一點江子勻是明白的。
還未等裴少淮開口,隻聞敲門聲,正是那蘇秀才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道:“呦,裴少爺也在。”
蘇秀才問道:“那本書稿不知江秀才抄得如何了,可還差許多?”
江子勻應道:“還差五十多頁,快了。”
“不急不急。”蘇秀才始終笑盈盈的,又遞上一個小錢囊,抖了抖嘩嘩響,道,“我今日恰好路過書局,李掌櫃提早與我結帳了,我便也提早給你們送過來了……這書若是來得及,明日交給我最好,若是趕不及,晚一些也不曾影響。”
湊近看了看江子勻抄的字,蘇秀才誇讚道:“工整秀氣,帶有韌性,江秀才這樣好的字,下一本再提二十個錢也不難,你且待我送書的時候跟李掌櫃再討討價,下一本就給你提上去。”
“蘇秀才過譽了。”江子勻謙虛道。
待蘇秀才告辭後,裴少淮才道:“子勻兄還未看出甚麽不妥來嗎?”
江子勻很認真沉思了一會,仍是一臉困惑,道:“除了催我明日交書稿以外,似乎也沒聽出甚麽不妥來。”提前一日交書稿,意味著江子勻今夜要點燈夜戰了。
裴少淮心裡暗暗感慨,江子勻果然還是歷事太少了,比不得已經摸爬滾打好幾年、渾身圓滑的老秀才,被人算計了還想不明白。另一方面,裴少淮又覺得江子勻一身正氣頗為難得,不忍不去拉他一把。
裴少淮這才點明要害道:“趙督學輪流赴北直隸各州各府組織歲考,今年從順天府先開始,十月底考試,眼下已經九月初了,子勻兄還有心思抄書?”
督學大人組織歲考,將會再定順天府內所有秀才的等級,優劣排序,酌定賞罰,只有得了優等才能續任廩生,否則便會被別人替了去。
順天府學共有五十個廩生名額,眼下已經超出六個,後面的人亦是虎視眈眈,競爭之激烈可見一斑。
裴少淮又道:“替人手頭寬松本是件善事,可選在這個時機不得不讓人懷疑動機……你再想想,蘇秀才找的都是何人替他抄書?”
江子勻這才想到,抄書的同窗們皆和他一樣——已是廩生或可爭奪廩生的寒門學子,生活有所改善但手頭仍不寬松。
苦讀多年,終於可以靠讀書本事換些銀錢,很容易就心動了。
可以抄書的窮秀才多了去,為何偏偏找到他們幾個?
裴少淮最後道:“子勻兄把時間花在抄書上,耽誤了溫習,歲考若是落了下乘,被人替了,來年沒有廩膳發放豈不是撿了銅板丟了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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