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天降人禍,江子勻十四歲時,江父江母夜裡收攤歸家時,途經林間小路,遭了賊人,隕了性命,此後,一家之擔便到了江子勻肩上。
上有老祖母,下有一弟一妹,叔伯對其水田虎視眈眈,每年交完賦稅,還要花銀子免徭役……這些年江子勻過得很不輕松。
幸好族學夫子器重他,不管他何時來到學堂,都肯教其學問。
丁憂期至,江子勻勉強湊足了請廩生作保和報名的銀錢,決定搏上一搏,便有了後面的這些事。
裴少淮唏噓,原以為江子勻只是吃穿用度緊張些的尋常農家子,未料及還有如此淒涼身世。又感慨,如此境地還能守住本心刻苦學習,實在叫人敬佩。
更顯難得。
……
……
三秋夜裡驟然變寒,一宿秋雨簌簌,等到白日裡,卻又陡然放晴,秋高氣爽。
繼裴少淮得了院試案首之後,景川伯爵府又有兩個好消息。
其一,竹姐兒托人傳出消息,因侍讀有功,孫皇后親提其為正七品女史,任典言之職,是同批女官當中提得最快的。雖只是記在尚宮局之下,任個虛職,實則仍為伺候順平公主,但皇后對她的器重可以窺見一二,其他女官、宮女自然跟著對其敬重了許多。
所謂“侍讀有功”,不外乎是順平公主又得了聖上的誇讚,並給公主封賞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我聞薔薇露,香豔作紅色”,此事起因在薔薇露。此香露自西域傳入,乃是以薔薇花卉,作蒸酒之法得花汁,存於瓷甌之中,芬芳撲鼻,素來受文人雅士、貴女小姐所喜愛。
近段時日,此物傳入宮中,迅速傳開,各宮各院皆想方設法求得薔薇露,順平公主亦是如此。
正直豆蔻年華,自然偏愛此等香美之物。
竹姐兒與其他女官、宮女不同,不是想著如何得到薔薇露,用來取悅貴人、主子,而是又想起了徐大人提點的那番話——聖上素來躬行節儉,重視天下農桑而不喜奢靡。
她以為,薔薇露或許在奢靡之列。
竹姐兒折轉了好幾道,從禦書房門口的小太監嘴中知曉了答案——“容飾之資,徒啟奢靡耳”,這是聖上的親言。
聖上秋日設宴,與百官同賀大慶朝今年風調雨順,百姓良田豐收,食飽穿暖。諸位皇子、貴妃、公主,亦參加了此宴。
宴席上一切都好,唯獨一事讓聖上不喜——宮廷當中氤氳著一股濃濃的薔薇之香。
順平公主上前獻禮,其一為一壇桑葚果釀酒,其二為一套蠶絹做的衣物,不過織得有些粗糙,與蘇絹、杭絹差得遠了。
順平公主言道:“歲初,父皇給各宮送來了桑樹苗與蠶種,用心良苦。只是兒臣愚鈍,手腳不夠靈巧,雖每日澆灌然桑樹並不茂盛,所養的蠶蟲也隻產出數斤白絲而已。此酒為兒臣夏日采摘桑葚釀製,此袍為兒臣秋日穿梭織成,值此慶賀豐收宴上,特獻給父皇,權當是兒臣今年交的一份功課,還望父皇不要嫌棄。”
聖上聽後,十分高興,連連鼓掌大呼:“善!”一連三聲。
又言:“若是天下臣民皆能如此,盡心盡力以事農桑,何愁食不果腹,衣履不齊?”
“平兒你做得很好,雖果酒不夠醇甜,絲絹不夠順滑,然你的心意朕能體會到,你身為公主肯俯身事農桑,為各宮做了表率,如此功勞理應封賞。”
指著其他妃子、公主道:“莫要把時日精力都耗在奢靡之物上,應當多向平兒學習,但有閑暇時候,體驗民間疾苦,方能知曉爾等富貴來之不易。”
最後,聖上下旨,將江南一處盛產桑葉、絲織業繁榮的屬地,提前賜予順平公主作封地。
一位公主能得如此肥沃的封地,莫說是其他公主們,就算是皇子,也多有羨慕。
作為此事的幕後籌謀者——竹姐兒,隨後被皇后召見。
孫皇后本想給竹姐兒連升兩級,可竹姐兒跪恩道:“謝皇后娘娘封賞,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微臣不敢貪功,懇請皇后三思。”
於是最後隻封了七品典言。
……
第二件好事,則是裴秉元所治理的玉衝縣,拓荒的田地皆有收成,加之朝廷免了三年賦稅,縣上的百姓有了足夠的糧食過冬,是大功一件。
東陽府知府上奏了此事,朝廷有賞,裴秉元自從七品升至正七品,再也不比其他知縣矮半個頭。
第38章
歲二十四節氣,立冬剛過,小雪即至。
小雪的前一夜,未有一絲前兆,北風呼嘯而來,窗外嘶嘶聲響,直到夜半才漸漸安靜下來,千家萬戶酣睡殊不知屋外已是鵝毛大雪紛飛。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夠早,也下得夠大。
卯時初,裴少淮醒來,好奇今日為何不聞雞鳴聲,起身掌燈披上衣物,同往常一樣推開窗戶散一散屋裡的悶氣。“咯吱——”方才拉開鎖竅,兩扇窗戶便借著風力支開,一股寒氣迫不及待湧進來,凍得裴少淮直打噴嚏。
寒風托了雪花飄進來,落在燭台上、書案上,慢慢融作冰水。
裴少淮趕緊把窗戶合上,搓一搓暖手,這才發現書案上的硯台都結冰了,小凹槽中好似一潭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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