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成更擔憂了,問道:“夫子,這可如何是好?”
“我攔不住少淮,但我會攔住少津的。”段夫子言道,“你是個好孩子,切莫著急。”
徐言成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深呼吸幾大口之後,忽然腦瓜子一閃想到一件事,繼續問夫子:“夫子若是不攔少淮,豈不是少淮要比我和少津快馬一步,早一些參加院試?”
“正是。”夫子應道,“以他如今的學識,興許來年六月的院試,大可以一試矣。你和少津火候還未到,按我先前說的辦,等上兩年,筆力穩當了,再去赴考。”
徐言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一喜,樂道:“夫子,那我豈不是可以爭一爭榜眼了?”
第32章
這日散學時,段夫子布置完課業,輕捋胡須言道:“秋意正濃,天朗氣清,此等秋景自不可辜負,正是登高望遠曠心神的時候。”
三個小子皆以為夫子又要帶他們出去遊玩了。
誰料夫子轉而道:“明日休沐,我去芒山寺同吳先生探討畫藝,少津你明日辰時前過來,同我一起過去。”
自打上回得了吳老道的蒼松圖,段夫子便與吳老道結了緣,不時令仆從抬他上山與吳老道會面,成了知己。
裴少津微微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見夫子望向他,才作揖應道:“是,夫子。”心中疑惑夫子此次為何隻帶他一人。
歸府途中,裴少津將疑惑同大哥說了。
裴少淮應道:“夫子自有他的深意,你隻管跟著去就是了。”
……
翌日一早,段夫子帶著裴少津上山。入了芒山寺,只見吳老道的畫室裡紙屏石枕竹方床,十分簡潔,獨有案上鋪開的宣紙、丹青硯墨有些散亂,又飄著淡淡的檀香,叫人心神舒坦。
吳老道取出許多畫作,與段夫子一同賞析,相談甚歡。
裴少津只在夫子身旁靜靜聽著。
酣暢淋漓聊完之後,吳老道注意到裴少津,笑呵呵對夫子道:“段先生,你帶的這小子倒也有趣,小小年紀坐在這裡靜聽了兩三個時辰不發話,竟沒有乏困。”
段夫子笑著應道:“他求知心重,你便是再說上兩三個時辰,他也能聽下去。”
“段先生教的學生都是妙人也,能有如此心性。”
段夫子笑笑沒有再回話,見時辰差不多便請辭了。
下山的路上,段夫子才開始同裴少津說話,先是問道:“少津,今日賞畫,可曾學到些甚麽?”
裴少津想了想,應道:“筆法用彩是手法,意境才是作畫的精髓,吳先生年輕時遊歷各地,博覽天下景觀,筆下方能如此熠熠生輝。”
段夫子頷首,讚賞道:“你的悟性很好。”
裴少津主動說道:“可學生不明白夫子何意。”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夫子吟誦了陸遊的兩句詩,才解釋道,“讀書也是一樣的道理,單單從書上獲得學識是不夠的,哪怕你日誦千卷,若是不得其意,也成不了你心中的經論。”
段夫子輕輕點了點裴少津的頭,道:“書卷典故,八股製式,只是文章的手法,文章的精髓在‘意境’,你想同別人說甚麽,你自己首先要有真知灼見,眼下你缺的就是這個……偏偏這個是最急不得的。”
段夫子最後點明意思:“少津,你近來有些急於求成了,讀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裴少津垂頭,說出了自己的心意,道:“我想跟上大哥的步子,不想落下。”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天底下的桃花,不是非得同一個時節開的。”這回,段夫子沒有深入解釋,隻問道,“少津你能想明白嗎?”
青石階上,裴少津放慢了腳步,看向夫子點點頭,應道:“學生明白了……夫子是說,學生還沒到開花的時候。”
段夫子欣慰笑笑,道:“好孩子,你能有此毅力和悟性,做甚麽都無需急的。”
自今日一遊以後,裴少津寫課業、做文章之時,明明已經沾了墨,筆尖都要觸及紙張了,他卻停了下來,將筆搭在硯台上,閉目沉思。
寫出來的句子果真多了些深意。
……
又是一年秋闈時,京都之中到處可見赴考的學子。
放榜之日,已過了午時,看榜的人幾乎散盡,裴少淮從書局購書歸來,恰好路過,便湊熱鬧上前看了一眼,看看京都城裡有哪些相識的人上榜中舉。
不巧遇見了李三郎李水生,他也在看榜,想必是參加了今年的秋闈。
裴少淮扭頭便走。
“裴公子且慢。”李三郎在背後喊道,急急忙忙跑過來,面露慚愧之意,支支吾吾想問又不好意思問,終是心中還有念想,開了口,“許久沒聽到貴府三小姐的消息了,可曾有甚麽事?”
巴巴望著裴少淮,眼眸中帶著些憂慮。
“大庭廣眾之下,打聽他人府上未出閣的女子,恐非君子之舉,請自重。”裴少淮不客氣道,不與之糾葛,甩袖離去。
“是我唐突了……”李三郎在後頭喃喃道,臉色訕訕又羞又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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