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怕他們?他們有能耐先把我裴秉元擄了去,再來惦記我女兒……你一個天天拜佛求神的,怕他們搶了你的佛不成?”
“我不走了,我不回去了,我也不當官了,叫我天天坐在這裡守著你們,免得你們還要犯糊塗。”
……
伯爵府裡總算過了幾天消停日子。
竹姐兒畢竟年紀不大,被狠狠嚇了一回,當真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兩三日。
這日淮哥兒與英姐兒來看她,竹姐兒先是好好感謝弟弟一場,打趣自嘲道:“這幾日,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自己竟然能被此事嚇得病了一場,未免也太膽小了一些,著實對不起兩位弟弟為我放的那把火……這麽一想,膽子便壯了許多,病自然也就跟著好起來了。”
又道:“往後我也該壯著膽辦事,不該拘著自己,讓人踩著。”
裴少淮笑道:“三姐姐說得極是,大膽去做就是,自己長進了,別人便欺負不了咱們。”
其實一家人心裡都明白,經此一事之後,竹姐兒的婚事確實難了許多,但凡有人家有意,恐怕會被那世子出手壓製。
……
翌日,京都城裡熱鬧了起來,全城百姓都在熱議,口耳相傳,道是——
皇太后傳諭,皇長子冊立屆期,必得賢淑為配。禮部具榜曉諭京城內外大小官民之家,素有家法女子,年十五至十八者,令其父母送來親閱,選一妃以二側妃陪升[1]。
後來,又有詔長公主長成,宮中六尚局俱缺掌古今書籍金石書畫的女史、女才人,著禮部選民間女子,年十歲以上、十八歲以下,能讀書寫字,並諳曉算法者四五十人,進內預教應用[2]。
果然,未出半日,禮部在全城張榜公告。
大慶當朝者,自建朝以來便偏喜從民間選拔良家女子入后宮,以免權貴者借后宮乾預朝政。數朝以來,歷屆天子枕邊之人皆出自民間,未有高官貴勳之女。
禮部層層嚴選,著重看容態教養、性情言行,反倒是沒那麽看重出身。
這些消息,自然也傳入到了伯爵府裡頭,眾人並未在意,朝廷遴選妃子、女宮,往年也是見過的。
大堂之內,裴秉元與家人道別,準備今日返回玉衝縣料理公務。
竹姐兒病已大好,從逢玉軒出來,來到大堂裡,眼中流露出些決絕之意。裴秉元本以為女兒是來送行,正打算單獨與她叮囑幾句,道:“竹兒,你的人生大事為父自會有打算……”
未說完,誰料,竹姐兒撲通跪地,仰頭懇求父親道:“父親,竹兒懇請您送女兒去禮部參選,不管成與不成,女兒都想試一試……女兒不是求富求榮,女兒只是遭人算計欺壓,若不反撲一場心有不甘。既然總是要依附男子的,便要找個令我心甘情願的,女兒想進那高牆之中看看,若是為奴或是不中,女兒也絕不叫悔!”
竹姐兒叩頭,道:“請父親為女兒謀個機會,女兒別無他求!”
勳貴人家本是不能參選的,可景川伯爵府已經三代無官,籌謀一番,未必不可。
第31章
誰都不曾料想過竹姐兒會打這樣的主意,她甚至沒有同沈姨娘商量過。
裴秉元神色憂憂,沉思未言。
竹姐兒又繼續言道:“詩經有雲,‘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講的正是女兒此時的心境,本欲屈膝報答爺娘恩德,奈何天降橫禍,‘南山律律,飄風弗弗’,女兒亦無所懼。[1]”
朝堂中眾人道:“女兒感激父親長途跋涉歸來替我撐腰,感激母親替我辛苦打算,感激兩位兄弟替我出頭,感激小娘生我憐我,家中姐妹和睦相待……愈是感激,愈是不甘。父親勤懇為官,兄弟勤讀苦練,伯爵府十數年後又是一番光景,女兒不願停留在此處拖累父兄。”
言之鑿鑿確確,態度之堅毅,林氏、沈姨娘上前一番勸說,亦無所動。
竹姐兒對沈姨娘道:“小娘,你曾說過,女兒可以試著自己去尋是非對錯的答案。”
她如今便是在找尋答案。
打動裴秉元的是那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出自《詩經·小雅·蓼莪》,他停下打點行囊的手,吩咐小廝道:“去徐家問問,徐大人這兩日何時從衙門歸家。”
若想辦成此事,免不得又要叨擾徐家了。
徐大人如今雖仍在鴻臚寺辦公,但已經承了不少禮部的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隻待禮部陳尚書升二品榮退,十之七八是徐大人替上去。
“謝父親成全。”
裴少淮站在一旁,欲開言阻止,幾緘其口,最後忍住了。
……
翌日午後,裴秉元帶著竹姐兒登門徐家。
在聽完裴秉元的來意之後,徐大人凝神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言道:“皇長子冊封太子,登時選妃,依照太祖遺訓,為防外戚擾政,太子之妃非民間良家女子不可納,侄女若想參加東宮選妃恐怕不易。裴家雖三代無官,不事朝政,但畢竟承襲著一個伯爵頭銜,此番即便冒險參選,也注定得不了正果……此事我亦無能為力。”
若是換作其他皇子、閑職親王,官家興許還會寬許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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