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心驚,若是方才自己點頭,自家的兩個孫兒當如何自處?豈不是讓清流之家嘲諷兄弟二人賣姐求榮?數十載的寒窗苦讀功虧一簣?這是要把伯爵府往泥坑裡踩呀。
老太太臉色刷白,這才知曉自己差些被二房的一步步引入陷阱當中,她抬手顫顫指著,道:“好陰險的用心……”
誰料,二老太太被揭穿不怒反笑,不慌不忙,一點沒變方才的儀態,只不過笑中藏奸,道:“大哥、大嫂當真是誤會我了,我不過是覺得自家孫女婿為人極好,又身份尊貴,家中還空有個側妃位置,說與你們聽,怎麽就險惡用心了呢?橫豎竹丫頭只是我的侄孫女,去與不去,不都是大哥大嫂說了算嗎?安平郡王府世子年三十無子納側妃,誰都知曉是理所應當的事,尚書府主動一些,家族裡另擇佳人相配,旁人說不得甚麽閑話,只會誇若棠是個懂事的。”
一番話把尚書府摘得乾淨。
“既然大哥大嫂疼愛侄孫女,舍不得她受委屈,那我們不談這個了,權當我沒提過此事,哪裡至於紅臉?咱們兩家還同往常一樣親近。”二老太太轉移話題道,“聽說秉元大侄從國子監出來,已經外派為官了?這年頭當官也是個辛苦事,大哥大嫂可要提醒他多打點關系,才能走得順遂。”
又道:“聽說兩位侄孫也是極爭氣的,小小年紀已經過了府試,少年才俊,往後想必也是入朝為官的,他叔祖父若是有甚麽能幫上忙的,大哥、大嫂隻管說,咱們一定盡力而為。”
“看我這婆子,上了年紀就喜歡嘮嘮叨叨。不過呀,咱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不聊這些能聊些甚麽呢,左右不過是盡心盡力替孫輩們早作打算,多替他們打點關系鋪好路,希望他們多個人幫扶多條路,這條路不通還有另一條,這樣才能走得長遠。呵呵呵……大哥大嫂說是不是?”
二老太太一輪連著一輪地說著,根本沒有停歇。她端起案上的茶水,煞有介事地呷了一口,道:“上好的早春龍井,這新茶就是淳香滿溢。”
嘖嘖讚歎之余,繼續道:“說起這茶,我那孫女婿還有個趣事兒,叫人覺得他是孩子脾性。去歲暑時,天氣燥熱,他出門前叫人悶了一壺好茶晾著,說回來再喝,誰知叫那不長眼的奴才給喝了去,世子吃怒,當即叫人給那奴才一身板子,道‘我沏好的茶,別個甚麽人也敢來喝’,跟個孩子似的爭啊搶的……哈哈哈,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堂內只有這個老太太能笑得出聲來。
到底是跟著裴尚書歷過事的老婦人,老爺子和老太太久居府邸之內,哪裡是她的對手。
加之二老太太是有備而來,先是花言巧語來軟的,差些把老太太哄了過去,如今不成,便來硬的,借著安平郡王府的名頭給伯爵府施壓。
冊封郡王,靠的是血脈,坐落京都,靠的卻是軍功政績。
這一番話,聽得老爺子、老太太心有一顫一顫的,他們明白了尚書府的意圖又有何用?難道能敵得過郡王府?一時語塞,不知言何。
見到兩人如此,二老太太又把語氣放輕放軟了幾分,道:“我知曉大哥、大嫂的難處,無非是擔心竹丫頭嫁與人妾傳出去不好聽,有損伯爵府的名聲。其實也不是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安平郡王府雖在京都城裡,可世子辦理事務的衙門卻在保定府上,大哥大嫂對外隻說竹丫頭許了外地的人家,風風光光抬出門,等過幾年母憑子貴了,再跟隨夫君回到王府來,誰還能說些甚麽?若是還擔心,便把竹丫頭記成保定府哪個小官吏家的嫡長女,這也不難。”
“世子若只是單純想找個妾室,那不是多了人巴著上,此番找竹丫頭,是看上了裴家的血脈尊貴,誕下的世子足夠顯赫。”
二老太太淡然地說著這些餿主意,面不改色,她若非親歷過,也至少親眼目睹過這樣的手段、手法,否則豈會了然於心?
會客堂後門外,林氏、沈姨娘、裴少淮等聽著愈發焦急。原本以為老爺子、老太太回絕了,尚書府便會打消主意,不成想這老毒婦做足了準備,一套接著一套的說辭,讓老爺子應接不暇。
裴少淮心中暗想,祖父祖母已經知曉了尚書府的險惡用意,他們躊躇難定,不外乎是在家族前程面前,他們不是那麽地疼愛和看重竹姐兒這個庶出孫女。
“我們不能拿淮哥兒和津哥兒的前程當賭注。”林氏對沈姨娘說道,“至少在官人回來前,不能叫這毒婦人吃定了伯爵府……你去叫竹姐兒臥病不出,我試著進去打斷,謀些時日等官人回京定奪。”
沈姨娘點頭,慌慌張張回了逢玉軒。
林氏則定了定神,邁步繞到正門,進了會客堂中。
“給父親母親、嬸母問好。”林氏行禮,對老爺子道,“父親,方才逢玉軒傳話說竹姐兒不小心落水,昏了過去,不若……”
沒等林氏說完,二老太太厲聲斥責道:“你身為伯爵府大夫人,也該識些規矩了,長輩在談話,豈容你上前插話?一則小事你去料理便是了,何須這個時候過來……傳出去叫人笑話伯爵府的規矩。”
又轉向老太太,笑著說道:“大嫂,既叫我見到了,我便替你教訓她兩句,也是為了她好,大嫂莫要怪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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