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見識了這些,才知道自己差些成了“紙上談兵”之人,也給了他一個警醒——不管作甚麽,首先要遵循現世之道,往後為官亦是如此,他若想運用前世學識,需要結合實際,才能起奏效。
夜裡,裴少淮在前院小踱時,發現小亭裡,有人在點燈運筆寫字。
“小郎君是知縣大人家的公子罷?在下李水生,是前來實習歷事的學生。”
“李監生好,在下裴少淮。”
巧了不是,遇著正主了。只見此人相貌端正,舉止得體不輕浮,是個書生模樣。
原來,屋內悶熱,李水生便到亭子裡納涼,正在寫家書,他解釋道:“遊子在外,老母多有掛念,我得閑便修書寄回去,叫母親不要擔憂。”
“李監生孝心可嘉,在下不便多擾。”裴少淮稱讚道。
……
翌日,既已經知曉了哪個是李水生,裴少淮帶著竹姐兒,透過窗眼兒給她指了指,讓她知曉了李水生長甚麽樣。
竹姐兒畢竟是個姑娘家,才瞧了幾眼,那李水生恰巧轉過來,叫她看見了正臉,她便羞紅了臉,不敢再看。
談不上是甚麽喜歡、心動,只不過是想到婚姻之事,少女懷羞罷了。
白日裡,幾個監生到各自崗位上出工了,那李水生戴著個草笠,在堤壩上跑來跑去丈量,還要伏在地上繪製圖紙。
原先羞答答的竹姐兒,這回遠遠地望著,淡定了許多,她瞧著那小身影跑上跑下,整個上晌都沒歇著,有些許入迷了,不知道在想甚麽。
“如何?”林氏問道。
“甚麽如何?”竹姐兒垂首,臉都快紅到後耳根了。
林氏又道:“覺得這個李水生如何?”
“母親船上不是說,我隻管遠遠相看幾眼,旁的都由父親母親拿主意嗎?”
林氏噗嗤笑出聲來,明白了竹姐兒的心思,打趣道:“難得你倒是記牢了我的話。”想了想,又道,“咱們在玉衝縣待不了幾天,白日裡,你得空便多去前院裡,陪你父親多說說話。”裴秉元辦公的衙門設在了前院。
“女兒省得了。”
……
回來以後,不枉林氏專程囑咐,竹姐兒熬好了蓮羹,專程送去衙門裡給父親嘗嘗,順道敘敘話。
那李水生剛整理好圖紙,還滿頭大汗,他知曉知縣大人急用這份圖紙,便匆匆忙忙趕來回稟了,一進門,便看見知縣大人邊上站著個娉娉婷婷的青衣少女,青絲如瀑膚如雪。
他反應倒是快,竟馬上想起了知縣大人曾試探過他的婚事。
莫非就是她?
一時看得端住了,忘了非禮勿視,久久沒能把目光收回來。
“父親,女兒先回去了。”竹姐兒速速退了出去。
“你匆匆忙忙進來,可是有何急事?”裴秉元問李水生道。
“啊……是甚麽急事來著?”李水生還沒緩過神來。
裴秉元無奈,指了指李水生懷裡抱著的圖紙,提醒道:“圖紙。”
“啊,對,知縣大人讓我去畫支流的圖紙,我已經畫好了。”
退出衙門之後,李水生對自己方才失了儀態懊悔不已。
……
……
數日之後,林氏與官人惜別,帶著幾個孩子返回京都,回到了伯爵府。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不管是林氏,還是沈姨娘、竹姐兒,都非常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李水生之事。
所謂姻緣,只有男方前來求娶了,才算是真的姻緣。
直到裴秉元來信,上面寫道“自你們回去後,李監生已經再三向我顯露,有意求娶我家竹兒,上回還說道,待他實習歷事結束以後,回到京都,便會讓其母親前去相看……夫人或許應早作打算以應對”。
次年三月,竹姐兒年滿十五,行及笄大禮。
畢竟是庶出,禮節、衣製自然未能像蓮姐兒、蘭姐兒那般隆重。值得一提的是,尚書府那邊,平日裡有甚麽走動只派個大兒媳婦過來,亦或是孫輩過來,而竹姐兒及笄大禮時,那二老太太竟主動上門了,不知藏的甚麽心思。
四月中旬,裴秉元來信,說諸位監生已經實習歷事完畢,李監生也已回京都。竹姐兒已到婚配之齡,那讀書郎又有迎娶之意,眾人皆盼著成就一樁美事。
第29章
四月京都,今年出奇綿雨連連。時值晚春,滿城翠意罩於朦朧之下,難得有了些煙雨江南的意境。
北方種不得高大的竹子,氣候使然。卻能種些精巧的觀賞竹,直節亭亭,貞姿不懼雪霜。
煙雨之下,道是“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牆”[1]。
沈姨娘心裡有事,裴秉元在外,她又不能同老太太說,只能來到朝露院向林氏訴說一二,她擔憂道:“尚書府那頭素來與我們不親近,二老太太卻不聲不響來了,竹兒一個庶女,哪裡值得她跑一趟……這幾日,我的眼皮子總是在跳,害怕出些甚麽波折。”
林氏也覺得有蹊蹺,卻猜不出尚書府是甚麽意圖。
她寬慰沈姨娘道:“按照官人信上所言,李三郎已然歸京,我敲算著,應當過不了幾日,那李家夫人就該上門相看了,只需行納采之後,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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