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恐怕也不是第一回遇見了。
蘭姐兒快語,又問道:“就是前幾年才從鄉下領回來的那位?”
小二垂頭,默聲不語。
蘭姐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改道:“既然是司徒少爺,那便帶進樓裡先伺候著,再去將軍府報一聲,叫人把他接回去……這春日乍寒的,別叫在街上凍出病來。”
“是。”
蘭姐兒放下車簾,馬車緩緩起步,漸漸離戲樓遠了。
裴少淮在馬車裡,也探頭看了那位司徒公子,他並不認識。從蘭姐兒的話裡,這位爛醉如泥的司徒公子的身世,似乎也很有故事。
……
……
淮哥兒兄弟兩人已經自學了數日,總這樣,沒有夫子教導讀書習文,也不是辦法。
裴老爺子這幾日,相看了許多塾師夫子,都不甚滿意。若是太過普通,怕辜負了兩個孫子的天賦,可若想找個好的,又名師難求。
正當裴老爺子為難的時候,裴尚書的府上,差人前來傳話。
說是翰林院有位老翰林榮退,被裴尚書留了下來,如今在尚書府設立書堂講授課學,想到伯爵府的兩位侄孫已到了蒙學年歲,不知有沒有意願前來尚書府讀書。
這樣氣派的書堂,也就獨獨尚書府一份了。恐怕是關系非同一般,老翰林才會應下裴尚書的請求。
試想,一位滿腹才學的老翰林,若想教書育人,多得是名家書院求請他來當山長,何須居於一小小的府邸書堂?
第17章
裴老爺子聽後,喜不自禁,能有老翰林來教導指點兩個孫兒,機會可遇不可求。
他並未多想,當即差人過去回話,應了邀請,說一定按時將淮哥兒、津哥兒送過去。
老爺子又自言感慨道:“終究是血肉親情不可分,他還惦記著本家一二。”
看見祖父如此歡喜的神態,一旁的裴少淮雖不讚同祖父的想法,卻也沒有說甚麽,不想掃了老爺子的興頭。
裴少淮以為,尚書府那邊,若真有意與伯爵府親近,視之為一家人,何須直至今日,才拋出盛意呢?這麽些年頭,同在京都城裡,往來淡淡,如今突然給這麽個“大好處”,即便不是甚麽司馬昭之心,也絕非善心好意。
時至今日,裴少淮都還記得,在他的周歲禮上,尚書府的女眷們口口誇讚林氏風姿卓絕,又誇小娃娃長得像林氏。明面裡是誇小娃娃長得周正,實則,是指桑罵槐,暗暗嘲諷伯爵府嫡孫是商賈家女兒生的,長了一副商奸相。
他倒是覺得沒甚麽,可母親,卻為此傷心了許久,覺得是自己拉低了兒子的身份。每每說起尚書府,都會讓她想起這番話。
兄弟二人去尚書府讀書,原書裡,是有這一情節的。不同的是,原書裡淮哥兒、津哥兒沒有提前開蒙,去尚書府讀書前,隻粗略識一些字;而如今,淮津兩兄弟都背到《孟子》《大學》了。
書中寫道,裴少淮進了尚書府書堂以後,發現京都城內好些勳貴人家的少爺都應邀來了,二三十個人,滿滿一堂,大部分孩子都身世不凡。
若是隨意砸個磚頭進去,能砸到好些個世子。
這哪裡是甚麽老翰林講授學識,分明是尚書府借著老翰林這一噱頭,放長線,養大魚呢。
還是好一池子的大魚。
書裡的淮哥兒心性還沒成熟,入學後,埋沒在一堆世子當中,嫌自己穿的衣物不夠貴氣,又嫌自己的掛的玉玨不夠圓潤,心思根本沒有放在學習上。一回到家,便在祖母院裡又摔又砸,亂發了一通脾氣,嚷嚷著不願再去尚書府讀書,說自己丟不起這個人。
伯爵府本就盼著淮哥兒通過讀書科考,入朝為官,重新撐起這個家。老太太一聽孫兒鬧著不願意讀書了,急了,以為他只是耍小孩子脾氣,決定先順著他的意思哄著、慣著。
期盼著等孫兒長大一些,就懂事了。
自打那以後,淮哥兒的衣製、配飾,老太太費了大銀錢,一應照著侯府公子的標準去定製。心想,橫豎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嫡孫,多花銷一些,也是應該的。
淮哥兒這才消停一些。
隨後的時日裡,在學堂上,淮哥兒沒學到多少學問,公子哥的毛病,倒是學了一身。他始終都沒有認清一個事實——出身走下坡路的伯爵府,他在這學堂裡,身份並不起眼,只是一個當陪襯的。
他以為,只要自己多請客,夠氣派,同學們便會跟他好。
今日,這個世子帶了個小玉鬥,明日,那個世子端著個紫金小碗……哪裡是他能比得過來的?淮哥兒的攀比心理越來越重。
……
另一方面,津哥兒進了這書堂,亦過得十分不暢快,甚至有些淒涼讓人憐。
景川伯爵府本就不起眼,津哥兒又是個丫鬟姨娘生的,這樣的身份,讓他在學堂裡處處受人排擠,甚至連嫡兄裴少淮都刻意避著他。
他在學堂裡,一直是個“邊緣人”。
尚書府編排坐席時,特意把津哥兒安排在邊角位置上,又偏又遠,津哥兒總是聽不太清楚夫子在教些甚麽。
那老翰林也並不關注他。
津哥兒空有一顆慧心和非同尋常的記憶力,卻無處使力,畢竟,自悟至少也得有人帶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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