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姐兒從朝露院出來以後,原本是要帶著小言歸去看看妹妹的,可心裡越想越氣,越想越惱,甩甩寬袖,乾脆直接回了徐家。
可見其失望之意。
……
三月初八這日,裴家的戲樓擴建完畢,在門樓的後面,額外圍了個戲園子,重新開張。
生意又漲了幾分,自不必多述。
等戲樓生意穩定下來,有序運轉,林氏總算抽出神來,小歇兩日。這日,她對老太太提議道:“老祖宗,戲樓裡雇了個新戲班子,不唱舊戲唱新戲,這幾日唱的,正是眼下時興的《紫釵記》,不若咱家一同去聽聽,跟著樂呵樂呵。”
林氏話一出,竹姐兒和英姐兒最先興奮起來,畢竟年歲小一些,總是有些貪頑的。
幾個跟著主子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掩不住喜色。
老太太樂呵呵地說道:“那就依你的意思,一同去解解悶兒。”
若只是想看戲,本是可以把戲班子叫到伯爵府來的,林氏卻選擇出去,一來是想叫大家瞧瞧新戲樓的氣派,二來,戲樓裡熱鬧非凡,取個氛圍而爾。
林氏打趣道:“我叫人把最氣派的那間坐堂留下來,今日,任憑是誰,花再多銀兩也搶不過咱們。”
府上小姐少爺們要一同出門看戲,事情不大,瑣事不少,沈姨娘向老太太請命,主動退下準備去了。
蘭姐兒這孤傲的性子,原是不願意跟著一同去的,可聽說唱的是《紫釵記》,講得是才子佳人曲折淒美的愛情故事,扭扭捏捏之下,終還是選擇一同去聽戲。
入夜,戲樓燈籠一一掛亮,一派璀璨,戲班子的樂工最先入場,不時拉吹些小曲,聽客們三三五五,陸續進場就坐,小二們穿梭其間,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老太太帶著一家,坐在最中央的包間裡,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等著開戲。
隨著樂工敲打的鼓點漸漸密集,幾面大銅鏡子聚光,戲台子亮堂起來,諸位戲子依次入場……好戲,開始了。
這《紫釵記》大抵講得是[1],才子李益與霍小玉因紫玉釵互生情愫,李益金榜題名後,卻被當朝太尉陷害,屢屢拆斷二人情緣。有情人生了猜疑,相思病起……諸多波折之後,嫌疑冰釋,重歸於好。
李益後來的仕途亦步步順遂。
戲台上唱到折柳陽關,灞橋踐行時,全場無不動容,包廂內,裴家的一應女眷,個個都在暗暗抹眼淚,那蘭姐兒更是哭得一個梨花帶雨,好似自己就是那思君病深的霍小玉。
唯獨裴少淮,興致缺缺,不為所動,作為一個見識過後世百般文娛的人,他對才子佳人分分合合肝腸寸斷這樣的橋段,實在是抬不起太大興趣。
裴少淮心中暗暗自嘲,自己一個還未動過情的,自然是不懂這些的。
支撐他看下去的,不過是戲子婉轉的唱腔,精美的妝容,時緩時急的動作,還有講究的服道。
他坐在英姐兒身旁,總隱隱感覺,有目光向這邊投來,可四處望去,各個包間皆昏昏暗暗的,並看不見甚麽。
隻好作罷,心想,或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一場戲罷,尚不過癮,戲班子又唱了《臨安別》[2],亦是叫人哭得淒淒切切。
……
等到散場,夜已深了,英姐兒、竹姐兒兩個小姑娘仍興奮著,你一句我一句探討著戲裡的情節。
下人們早備好了馬車,等著主子們回來。
令裴少淮意想不到的是,入坐馬車還能鬧出么蛾子來,只因有輛馬車被裴老爺子先坐回去了,蘭姐兒只能與他人同坐。又因上回英姐兒回懟了她,她怎麽都不肯跟兩位妹妹一同坐車。
最後只能是淮哥兒、津哥兒與她同坐了。
車廂內氣氛有些尷尬,淮哥兒主動跟弟弟聊起來,問:“津弟,今晚看戲覺得如何?”
“尚可。”津哥兒說道,“唯獨有一點,這兩出戲講的都是才子佳人,才子又都高中狀元……若不是我讀書,知道讀書之難,恐怕會覺得讀書是件易事,任誰都能輕而易舉考狀元呢。”
沒想到津弟的角度還能這樣刁鑽,裴少淮解釋道:“讀書人寫的戲本子,自然是向著讀書人的。”
兄弟間的閑聊,卻被蘭姐兒嗤了一聲,隻聞她揶揄道:“你們兩個才識得幾個字,就敢這樣誇誇其談,換你們來寫,能寫出這樣令人動容的戲本子嗎?”
淮哥兒、津哥兒相視,憋住了笑,知曉這位二姐的脾氣,都不再發話。
他們這輛馬車走在最後頭,車夫剛揚起馬鞭,準備出發,卻聽見車外一陣嘔吐聲,嘩啦啦聲響。
撩開車簾一看,只見一個錦衣男子,周身狼狽,不知是從哪裡出來的,正扶在戲樓牆角,吐得一塌糊塗。而後踉踉蹌蹌走了幾步,靠著戲樓的柱子坐下了,不知是睡是醒。
蘭姐兒掩住鼻子,面露鄙夷之色,正想放下車簾,又見那男子衣著不凡,怕出甚麽岔子,想了想,還是吩咐車外的小二道:“去看看是哪家的小爺,怎麽身邊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
那小二在戲樓看門,很有眼力見兒,很快就回來了,稟道:“回二小姐的話,瞧著是司徒將軍府上的二少爺。”又指了指長街盡頭的賀相樓,道,“想來是在賀相樓又喝多了,一個人走過來的。”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