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面色好了幾分,大抵是聽進去了。
裴秉元接著勸道:“母親再想想,早前那些想與裴家結親的勳貴,有成日鑽勾欄樓找兔哥兒的,有死了兩任夫人的,還有比孩兒還年長許多的……這麽相看,難道徐家不比他們強上千倍百倍?”
聽完這些,老太太態度已經漸漸軟了下來,靜靜思忖了許久,才開口道:“你再去打聽打聽,若是沒有別的,這徐家也尚可。”
說是再打聽打聽,可老太太如此表態,便十有八、九會定下徐家。
“兒子省得。”裴秉元道,“叫母親操心了。”
裴少淮在慶幸長姐得了一門好姻緣之余,又唏噓——原以為景川伯爵府有個“外殼”撐著,還能風光一陣,不成想,家族沒落已經初見端倪。
否則,也不至於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人,敢舔著臉跟裴家求娶嫡長孫女。
……
臨近春節,徐大人一家終於從太倉州喬遷至京都,安置下來。
期間,裴秉元找了個由頭,前去相看了一番未來的姑爺徐瞻,愈瞧愈是滿意。徐家夫人自然也找由頭來了一趟景川伯爵府,名為拜訪,實為相看裴若蓮。
裴若蓮畢竟是伯爵府裡培養出來的女兒,知書達禮自不必說,待人接物也習得章法,又跟著老太太料理過府上的產業,在人前端莊大方不露怯。
徐夫人見了,頻頻點頭,眉眼彎彎。
既雙方都滿意,這門親事算是口頭上定了下來,隻待蓮姐兒行及笄大禮之後,徐家便會擇吉日,行納采、問名之禮。
……
……
風細柳斜斜,正是初春時分。
景川伯爵府的下人們這段時日忙了起來,無他,再過數日便是裴少淮的周歲禮了,裴家自然是要提前好好準備的。
裴少淮將滿一歲,本到了伊伊學語、蹣跚走路的時候,可他並不急著展示他超出常人的“天賦”,而是遵循本能,自然而然以行之。
他滿心想著,等這雙小短腿兒長得足夠強壯有勁的時候,再站起來走路也不遲……這樣,長大以後,才能收獲一雙筆直的大長腿。
至於學語,他還不想開口說話,可每日總有人要教他說話——
“團團,叫阿娘。”
“淮哥兒,叫祖母。”……
諸如此類,連他那興致缺缺、寡淡的父親,亦不例外。
這日,裴秉元破天荒允了林氏,讓她把淮哥兒抱到書房來頑。
裴秉元方方接過淮哥兒,手裡略略一沉,道:“竟已經長這麽重了。”
而後將臉貼近淮哥兒,展現了難得的父子溫情,教他說話,道:“來,淮哥兒,叫爹爹。”
裴少淮近距離地看著這個“甩手掌櫃”父親,心裡暗道,好幾個月沒抱過兒子,這才發現兒子長大了、變重了,竟還好意思讓叫爹爹。
裴少淮故意張了張嘴,做了個學說話的口型,但沒有發出聲來。
裴父以為兒子在學,一時來了興致,教得更加用心了,對兒子道:“爹,阿爹,爹爹……”
誰曾料想,裴少淮調皮狡黠一笑,彎著眉眼,應了一句“嗯嗯”,還一個勁地點頭。
這是佔了裴父的便宜。
裴父一愣,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家中小兒調戲了,一時間好氣又好笑,道:“好你個臭小子,小小年紀,竟敢調戲你老子。”嘴裡說著氣話,卻也歡喜淮哥兒是個機靈的。
林氏在一旁看著,也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裴少淮又張嘴道:“書,書書。”聲音稚雅。
叔?
叔叔?
裴父又是一愣,不叫爹爹反叫叔?這混小子是怎麽想的?
林氏趕緊上前,抱過淮哥兒,解釋道:“他正盯著你書案上的書卷呢。”
裴父這才注意到,兒子確盯著案上的書卷,眼神裡充滿了渴望,原來說的是“書”。於是抽了一本遞到淮哥兒跟前,看他是甚麽反應。
裴少淮想都沒想,將那本帶著些墨香的書卷抱住,騰出一隻手來,指著門外,對林氏說:“走,快走。”生怕“搶”來的書卷會被父親要回去。
活脫脫一個得了便宜就趕緊跑路的“小無賴”。
自這日之後,裴少淮開始幾個詞幾個詞地慢慢說話,叫“阿爹”“阿娘”“祖母”之類的,自不在話下,口齒清晰,聲音清亮,老太太很是高興。
……
……
裴少淮周歲禮的前一日,大舅林世運攜夫人蔣氏前來探望,明明帶了許多禮件,足足有兩車,但行事卻十分低調,選擇天暗掌燈時候才來的。
裴秉元夫婦抱著淮哥兒,在大堂裡接待大舅哥。
“內兄上個月趕往揚州辦事,可一切都順利?”裴秉元寒暄問道。
林世運微頓了頓,去揚州進貨已是數月前的事了,但他轉瞬掩住了神情,笑呵呵地應道:“勞妹夫惦記著,一切都順利。”
兩人寒暄了一會,裴秉元便尋了個由頭,回了書房,留兄妹二人在此好好說說話。
林世運比裴秉元年紀還大一些,大方臉,微胖,大抵是行商免不了風吹雨曬的,膚色有些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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