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紀輕輕很少有喝醉酒的時候， 主要是沒那個傷春秋悲的機會，今天這麼醉一次，除了四肢無力之外，心情倒沒有之前煩悶了， 大腦異常清醒，頗有幾分神清氣爽的感覺。

　紀成蹊湊上來問：“姐，你和姐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和我們好好說說， 別一個人悶在心裡， 別悶出病來。”

　紀成鈺在一側推了推眼鏡， “根據紀輕輕的話不難推斷，真相只有一個。”

　“你又知道了？”

　“只有你這種情商為負數的人才推算不出來，紀輕輕說陸勵行騙她， 說他以前不愛她， 卻又假裝說愛她，這大概就是她喝悶酒的原因吧。”

　紀成蹊凝眉， “以前不愛， 現在愛不就夠了嗎？”

　“當一個男人習慣說謊，那麼這個習慣一時半會是改不了的。”紀成鈺冷漠道：“不過鑒於陸勵行口碑不錯， 據我瞭解，人品也屬上流， 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你先把紀輕輕扶去房間裡休息，待會陸勵行一定會來， 你就睡客廳等他。”

　“你怎麼知道陸勵行一定會來？”

　“當一個女人和男人吵架， 喝醉了之後打電話， 這個男人還能無動於衷，那麼這個男人再優秀也不能要，紀輕輕這些年雖然眼光不咋地，但不得不承認，陸勵行的確和她之前的幾個男人不同，我對陸勵行有信心。”

　“你一口一個紀輕輕的，她是你姐。”

　紀成鈺冷漠看向他。

　紀成蹊舉手投降，“行，你愛喊什麼喊什麼，我把姐姐送進房裡休息。”

　喝醉酒的人又沉又重，紀成蹊費了五牛二虎之力才將人抱去了房間。

　紀成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看著門口方向，“姐夫今晚真的會來嗎？”

　“當然會。”

　門鈴響了。

　紀成鈺示意紀成蹊去開門。

　紀成蹊習慣被使喚，趴門上貓眼一看，回頭一看，如臨大敵，“是姐夫！他真來了。”

　紀成鈺挽袖，雙手抱胸，一聲吩咐，“開門。”

　紀成蹊將門打開，身體橫在門口，“姐夫，這麼晚了，有事嗎？”

　陸勵行目光往內瞟了一眼，眼底夾著濃郁的急切，“你姐姐呢？”

　“她睡著了。”

　“我進去看看她。”說著就要推開紀成蹊。

　紀成蹊還想擋，可被陸勵行銳利雙目一瞪，又很沒出息的讓到一側。

　陸勵行步入客廳，雙眼望著主臥方向，一時沒注意客廳沙發上坐著個人，直到過了大半個客廳，紀成鈺這才叫住他，“我姐姐睡著了，陸先生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談談。”

　陸勵行停下腳步，望向沙發上好整以暇坐著的女人。

　紀成蹊趁機站在紀成鈺身邊，兩姐弟站一塊，壯勢。

　“你是？”

　紀成鈺站起身道：“我是紀輕輕的妹妹，我叫紀成鈺。”

　陸勵行步伐緩緩走過去，掃了一眼茶几上的空酒瓶，不動聲色問道：“談什麼？”

　紀成鈺坐沙發上，雙手抱胸，氣勢很足，“關於我姐姐的事，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在大半夜一個人喝悶酒。”

　陸勵行沉默片刻，說：“這件事，是我和你姐姐的私事，我不便多說，但是我能保證的是，我會和她解釋清楚，並取得她的原諒。”

　紀成蹊點點頭。

　紀成鈺瞪了紀成蹊一眼，紀成蹊心虛往後躲了躲。

　“是這樣的，你從我姐姐從前的口碑就應該能看出，她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女人，甚至還有許多的毛病。但是，從小我和紀成蹊就是姐姐一手帶大的，父母忙，沒有時間管我們，我和紀成蹊都不想看到我姐姐因為感情的事情半夜買醉。”

　陸勵行沉聲道：“這只是一個意外。”

　“我知道你，所以我相信你能給我姐姐幸福，可是我姐姐從小缺乏安全感，在感情上受過幾次傷，敏感得很，情侶之間發生矛盾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你忙，但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麼事，你能多一點耐心，處理你和我姐姐之間的矛盾。”

　紀成鈺頓了頓，“我姐身上的事多，而且多是一些爛事，比如我爸媽，比如她那麼幾個前任，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不過我爸媽的事之前我聽紀成蹊提起過，當時我忙著實驗室的事沒有回家，但你可以放心，以後你不用擔心我父母給你們的婚姻添麻煩，從前我們還小沒辦法，管不了那麼多，現在我和紀成蹊長大了，可以讓姐姐無後顧之憂地嫁給你，至於我姐姐的那些前任，我想以你的身份，應該不會和那些混帳東西計較。”

　最後，紀成鈺總結陳詞，“和你說這麼多，總而言之就是我姐姐麻煩事多，她自己也挺拎不清的，以後你們在一起摩擦肯定更多，今天這件事不管是你的錯還是她無理取鬧，但是希望你能包容她，多給她點時間。”

　紀成蹊也在一側開口，“對！以後像今天這種事肯定還會有，我姐脾氣不好，你多包容她，呵護她，多讓著點她，凡事多給她點時間，否則的話，我和紀成鈺都不會放過你！”

　陸勵行盯著眼前這個和紀輕輕有幾分相似的女孩，“你對你姐姐很好。”

　紀成鈺冷漠臉，“你不是要去看她嗎？她就在主臥裡，很晚了，如果沒必要的話，今晚上就不要再鬧出大的動靜。”

　說完，紀成鈺起身緩步走進次臥。

　陸勵行起身，看了紀成蹊一眼。

　紀成蹊眼看著紀成鈺關上房門，這才沖著陸勵行笑笑，“姐夫，謝謝你幫我解決裸貸的事情。”

　陸勵行只嗯了一聲。

　推開主臥的門，房間內只有一盞昏暗的床頭燈亮著，隱約可見床上紀輕輕的身影。

　在那昏暗燈光魅影中，陸勵行輕聲走到紀輕輕床邊。

　睡夢中的紀輕輕嚶嚀一聲，眉心緊皺，顯然很不舒服。

　陸勵行伸手撫在她臉頰上，冰涼的手心貼在因酒精而滾燙的臉頰上，涼涼的，很舒服。

　紀輕輕在那手心蹭了蹭，伸手抓住了陸勵行的手，嘴上嘟囔了兩聲。

　“輕輕？”

　紀輕輕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有人喊她，勉強睜開眼一看，昏暗視線裡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人。

　但她似乎有所預感一般，勾唇笑了笑，“老公，”她掀開自己身側的被子，拍了拍床墊，話都說不清楚，“上來睡覺。”

　這段時間兩人同床共枕，似乎已經成了紀輕輕的習慣，刻進她骨子裡，甚至於身邊沒有睡著陸勵行，她會睡不著。

　陸勵行脫衣躺在紀輕輕身側，剛躺下，紀輕輕手腳便伸了過來，一如往常放在他身上，兩人離得極盡，他似乎聞到紀輕輕呼吸裡的酒氣。

　“輕輕？睡了嗎？”

　半晌沒聲。

　許久後紀輕輕才嘟囔出一個嗯字。

　陸勵行失笑，“你到底喝了多少？”

　他望著頭頂，伸手握住紀輕輕的手，看著她熟睡的面容。

　他在來的路上，腦子裡設想過許多的畫面，自己該說的話在腦子裡盡數過了一遍，忐忑不安，可當他真正看見紀輕輕的時候，卻又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這輩子他就這樣了，紀輕輕想怎麼樣，他都認了。

　房間很靜，靜得落針可聞。

　陸勵行偏頭在她耳邊低聲道：“輕輕，世界上沒人是不怕死的，承認自己怕死不是一件懦弱的事。三個月前，我差點死於那場車禍，爺爺不肯讓我離開，逼著醫生無效搶救了一個月，我很辛苦，全身各處都有不同程度的傷，心臟幾次停跳，卻又被搶救成功，清醒的時候，只能靠止痛針，不能動，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等死，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活不了多久，可是我不想讓爺爺傷心。”

　“系統出現的時候，我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荒誕的事，當時以為自己幻聽，或者精神失常，可當你抱到我的時候，渾身所有的痛苦在那瞬間就沒了，特別輕鬆，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勁，好像我從來沒受過傷一樣。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是為了活下去和你同床共枕，讓你喊我老公，送你玫瑰花，甚至追你去影視城，你之前所有感受到的違和，都是我在為了生命而執行系統發佈的任務。”

　說著，陸勵行笑了笑，“那次送你信用卡，讓你花完五十萬，我都計畫好了的，可你卻偏偏用了自己的卡買單，所以我只能去找你，在系統截止的最後一秒，我成功刷卡，那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劫後餘生的人，會更珍惜生命。”

　“還有送你玫瑰花，求婚……”陸勵行頓了頓，繼續低聲道：“我騙過你，利用你延續生命我承認，但是我不承認，我向你求婚僅僅只是因為系統任務，也不承認對外公佈我們的關係僅僅是系統任務，這所有的任務裡，都有我的真心，我不指望你現在能聽見，但是我希望你以後能看得見。”

　“輕輕，我愛你，不是一見鍾情，如果你覺得還不夠，以後每一天我都會比昨天更愛你。”

　“我會用後半生補償你。”

　肩頭一片濡濕。

　陸勵行一僵，詫異低頭看向紀輕輕。

　源源不斷的淚水從她緊閉著的眼角淌出，全數落在他肩頭襯衫上，肉眼可見大片的水漬痕跡。

　他伸手擦了擦紀輕輕眼角的痕跡，“不是喝醉了嗎？怎麼醒了？”

　紀輕輕睜開眼睛，眼眶中盈滿了淚水，眼底一片通紅。

　本來是喝醉了，躺在柔軟的床上舒服得都快睡著的時候，翻身的瞬間，手腳如往常一樣想搭在陸勵行身上，可是她當時腦子很清楚，知道陸勵行不在這，她是抱不到人的。

　可伸手一搭，竟然沒落空，抱到了人。

　在抱住陸勵行的瞬間，大腦一陣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陸勵行來了。

　紀輕輕咬牙，沒說話沒動作，權當陸勵行不存在，自己已經睡著了。

　她聲音哽咽，帶著泣不成聲的音調：“你每天，都這麼辛苦的嗎？”

　紀輕輕與陸勵行的手十指緊扣，緊握的手心裡，還有一道陸勵行未完全痊癒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