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按劇本上的臺詞來說， 紀輕輕飾演的女二朝著男主喊完這句崩潰的臺詞後，接下來的劇情應該是男主應該與她對視五秒，然後喊來侍衛將她拖出去，緊接著是一個遠景， 男主站在屋簷下默然無語，而女二卻被侍衛拖離庭院，雨中拍打院門的一幕。

　但紀輕輕飽含情緒喊完那句後， 與蔣溯對視了足足十秒， 也沒見他有所反應。

　“周導。”坐在周導身側的陸勵行幽幽喊了他一聲。

　周導瞬間回神。

　“侍衛呢！”

　兩名侍衛沒有蔣溯的臺詞也敢動， 周導一發話，忙上前將紀輕輕拖離庭院。

　紀輕輕在兩人手下掙扎，院子裡的泥濘濺了一身， 她也沒管， 被扔出院外，掙扎從泥濘裡爬起來， 一手的污泥拍打在院門上， 哀求的哭聲傳遍整個庭院。

　“卡！過！”

　人工降雨停了，人造雷也停了。

　深秋季節， 這兒地處偏僻，遠處還有大山小山層巒疊嶂， 晚風一吹，能讓人一哆嗦。

　紀輕輕在雨中演了十分鐘， 渾身澆得透心涼， 又在泥濘裡滾了一圈， 渾身上下都是泥，頭髮濕漉漉的黏在臉頰上，晚風一吹，渾身打了個寒顫。

　周導一說卡，劇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扶她起來。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

　陸勵行遠遠望了她一會，看她渾身污泥還開心地笑，起身，走到她面前。

　紀輕輕抬頭沖他一笑，臉頰上濺了少許的泥，“你離我遠點。”她手上身上全是泥，聲音還帶著嚎啕大哭後嘶啞的哭腔，“別弄髒你衣服了。”

　“我也愛你。”

　——“回應成功，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四小時。”

　地上泥土有些滑，紀輕輕聽到這話，沒站穩，腳一顫，一滑，直勾勾往那門上撲。

　陸勵行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攔腰撈住，紀輕輕下意識雙手抓在他手臂上，筆挺的西裝上登時沾了不少污泥。

　上前攙扶紀輕輕的幾名工作人員極為默契四處走開，轉頭裝模作樣去辦自己的事。

　紀輕輕瞪大了眼睛望著陸勵行，又看了眼四周的工作人員，咬牙切齒低聲道：“……你幹嘛？”

　她壓低了聲量湊到陸勵行耳邊，“劇組這麼多人在，你就不能低調點？”

　顯然，紀輕輕演戲時入戲太深，至今還沒能從最後喊出來的那句‘還是這麼愛你啊陸勵行’中反應過來。

　陸勵行挑眉，似笑非笑看著她。

　紀輕輕看不懂他這表情，心裡頭有些惱，揮開陸勵行，“走開。”

　劇組的人連忙給她送來毛巾和熱姜湯。

　紀輕輕坐在周導身邊，一邊哆嗦地喝姜湯，一邊問周導：“周導，我剛才……表現怎麼樣？”

　周導點頭，“不錯。”

　紀輕輕展顏一笑，“那我能看看我剛才的表演嗎？”

　畢竟是第一次拍戲，紀輕輕對自己剛才在螢幕上的表現還挺好奇，

　她心裡其實也沒底，不知道自己演得怎樣。

　周導莫名咳嗽了一聲，“你先去把衣服給換了，免得生病了。”

　紀輕輕去車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又回到拍攝現場看剛才的拍攝片段。

　周導重播前沉聲對她說了一句：“輕輕啊，其實你剛才那場表演很不錯，一次性過，完全不需要再看一遍。”

　“真的嗎？”周導這麼說，倒是勾起了紀輕輕的好奇心，“那您讓我看看，我也想知道我剛才表演是什麼樣的。”

　周導沉默片刻，“……其實電視劇後期都是要配音的，現在錯一兩句臺詞沒什麼，你不用放在心裡。”

　紀輕輕詫異看了周導一眼。

　雖說周導不是業內有名的嚴苛導演，但專業與閱歷擺在那，臺詞錯了不是應該重拍嗎？

　不過她剛才有說錯臺詞嗎？

　蔣溯也端著一杯姜湯緩緩走了過來，朝紀輕輕點了點頭，“你剛才演得很好，重拍可能抓不到你那個情緒，一兩句臺詞，沒什麼問題。”

　紀輕輕眼神越發驚訝。

　蔣溯當年拿最佳男主角的時候，不是說過，最不喜歡不敬業、連臺詞都記不住的演員嗎？

　周導看了陸勵行一眼，將剛才的拍攝片段放出來給紀輕輕看。

　拍攝片段裡，雖然還沒進行後期製作，但紀輕輕將得知真相後的絕望與糾結，崩潰與痛苦表現得淋漓盡致，一聲聲強裝堅定卻又掩飾不住的顫抖讓人不由得心都揪了起來。

　臺詞說得很順暢，臉部表情無論是遠景還是近景，都無可挑剔。

　紀輕輕興致勃勃看著視頻中自己的表演，心裡還是很滿意最近這段時間的勤奮，勤能補拙這句話還真不是蓋的。

　紀輕輕朝著陸勵行挑眉，眼底驕傲一覽無遺。

　陸勵行雙眼微眯，嘴角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還是這麼愛你啊陸勵行！”

　撕裂的聲音傳來。

　——轟隆

　“……”

　全場再次安靜。

　陸勵行穩坐泰山般坐在那，仿佛視頻中那嘶聲裂肺的名字不是他的，忽略周遭所有若有若無的目光，臉皮之厚讓紀輕輕為之汗顏。

　紀輕輕覺得自己的心臟被視頻中的那個聲音撕裂得七零八落。

　原來，周導和蔣溯一個勁地說一兩句臺詞沒事不用重拍，是這個意思。

　所以她剛才大庭廣眾之下又把陸西臣喊成了陸勵行？

　而剛才陸勵行那句‘我也愛你’是在回應自己？

　紀輕輕覺得那道雷估計劈在了自己頭上，否則她怎麼在這麼多人面前，將陸西臣說成了陸勵行？

　她轉頭偷偷看了陸勵行一眼。

　悄悄一瞥，正好與陸勵行四目相對，抓個正著。

　紀輕輕像被抓住了小辮子，猛地低頭，收回目光。

　她剛才還一本正經的教訓陸勵行大庭廣眾之下別太過分，不到五分鐘自打臉，過分的到底是誰？

　她都當著全劇組人的面大聲嚎了，誰才過分？

　而且，陸勵行絕對是誤會了。

　一次就算了，這一次她說得這麼坦蕩，怎麼說？

　陸勵行該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借這個機會在向他告白吧？

　刹那間，紀輕輕手心裡捧著的姜湯，滾燙的溫度從手心直沖向腦門，給她一種臉上要燒起來的錯覺。

　周導笑了兩聲，“說錯這一句沒事，沒拉近景，你到時候配音改改就行。”

　紀輕輕呐呐點頭，完全不敢抬眼直視周導。

　晚風一吹，在場的人又是一陣尷尬的笑。

　“沒事！”周導自認很貼心地為她解圍，“我雖然比不上你們年輕人，但也不是什麼迂腐的人，你們愛玩的那些花招和浪漫我年輕時候都玩過，能理解。”

　言外之意就是認為，紀輕輕這是在借著這個機會在向陸勵行表白？

　……過分了。

　陸勵行都沒誤會，周導這過渡解讀是幾個意思？

　陸勵行適時站出來，沒讓紀輕輕繼續在這尷尬下去，“周導，沒拍攝任務的話，我就先帶她回去了。”

　“我們也快收工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紀輕輕連忙起身，匆匆打過招呼後火急火燎鑽進保姆車。

　周導看著保姆車離開拍攝現場，笑了笑，這紀輕輕之前在劇組也待了兩個多月，可這兩天直接顛覆了他的印象，難道是愛情讓人盲目，也讓人可愛？

　高聲喊了句收工，全劇組工作人員開始動作起來。

　沈薇薇這幾天一直很安分，除了她自己的戲份外，其他時間都不出現在紀輕輕面前。

　她對目前形勢看得很清楚，紀輕輕才來不到兩天，便讓劇組內不少人對她印象大改，不少人說她簡直換了個人似得，比從前親和不少。

　陸勵行在，她也不敢說什麼做什麼，在劇中她扮演的原本就是個七八線小配角，戲份不多，過兩天也快拍完離開劇組，可自從陸勵行在紀輕輕那件事上發話後，她後續的資源全部還給了紀輕輕，沒有資源，這對一個演員來說簡直是噩夢，孟尋也是焦頭爛額。

　公司靠不住，她得靠自己。

　“周導，”沈薇薇笑著走到周導面前，“過兩天我就殺青了，這段時間感謝您的照顧。”

　“應該的，你很有天分，好好努力，總有一天能出頭的。”

　沈薇薇笑容黯淡不少，“謝謝您，我知道我還是個新人，雖然現在沒有機會，但以後我會多多努力，爭取讓更多的導演看到我，給我更多的機會。”

　對於沈薇薇的演技，周導其實是認可的，至少比現在娛樂圈不少大紅的明星要好，假以時日有機會，肯定能出頭。

　“行，下次有機會，我們再合作。”

　周導這話算是保證了。

　沈薇薇連聲道：“謝謝您周導！”

　一側準備離開的戚靜雲看到這一幕挑眉，沒有說話。

　她身邊的經紀人看了一眼，低聲道：“怎麼了？”

　戚靜雲低嘲，“不知天高地厚。”

　為了博周導的眼球，當眾讓她下不來這件事，戚靜雲這輩子都不能忘。

　她低聲在經紀人耳邊說了兩句，經紀人聽聞後看了沈薇薇一眼，點了點頭。

　***

　在回酒店的路上，紀輕輕一直低頭裝死，不與陸勵行有任何言語以及眼神上的交流，就連進酒店進電梯也是一個人垂頭站在角落裡。

　氣氛很是尷尬。

　不過尷尬就尷尬吧，還能比在片場尷尬？

　紀輕輕自暴自棄地想。

　回到房間後，一干隨行的助理都走了，只剩下紀輕輕和陸勵行兩人。

　陸勵行身上還有不少污泥，隨手脫下外套就準備去浴室洗洗，紀輕輕拉著陸勵行衣袖，不讓他走，一臉生無可戀，“你聽我解釋。”

　陸勵行制止了她將要說的話，“你先去洗澡，順便想想怎麼和我解釋。”

　陸勵行心情愉悅進了書房。

　紀輕輕楞在原地。

　這需要想嗎？不就是一時口誤嗎？陸勵行還想自己怎麼解釋？

　紀輕輕泡在溫暖的浴缸裡，整個人舒服得都快睡著了，身體的疲乏有了緩解，直到水有些涼了，這才從浴缸內起身。

　頭有些沉。

　紀輕輕摸摸額頭，溫度感覺不太對，今天她淋了挺久的雨，感冒發燒了也說不定，去房間裡找了醫藥箱，溫度計一測，39℃。

　果然發燒了。

　接了杯熱水，又吃了兩顆藥，紀輕輕不僅不覺得感冒緩解了，一測，反而升高了。

　感冒好之前，不能和陸勵行一起睡，萬一傳染給他了怎麼辦。

　紀輕輕給溫柔打了個電話，讓她再給自己開個房，正準備去書房和陸勵行說一聲，剛推開門，就看到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見到紀輕輕，示意她先出去。

　紀輕輕打了個哈欠。

　好困。

　給他發條短信算了，紀輕輕迷迷糊糊地想，反正她今天也沒臉再面對他。

　陸勵行還讓自己好好想想怎麼解釋……

　可是這能怪她嗎？

　如果不是昨天陸勵行非要讓她把陸西臣改成陸勵行，她也不會入戲那麼深。

　片場丟人的可是自己！

　不解釋不解釋，沒臉解釋。

　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給陸勵行，隨後離開2507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