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啪嗒——
紀輕輕手上的劇本掉在腳邊。
看著杵在門口的陸勵行， 紀輕輕臉色漲紅，一股莫名的高溫滾燙，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尖。
她剛才說了什麼？
紀輕輕腦子裡回憶劇本裡的臺詞。
也是奇怪，明明是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 現在竟然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我還是這麼愛你啊陸勵行！”
“雖然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負義，卑鄙無恥……”
“陸勵行，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這幾個句臺詞猶如3D立體音般環繞在她四周， 紀輕輕心涼了半截， 恨不得地上有條地縫，好把自己埋起來。
之前明明測試過的，酒店隔音效果挺好的， 為什麼陸勵行會在這個時候恰好過來？他不是一向工作到十一二點嗎？現在才幾點？
如果她解釋， 自己只是在排練，陸勵行會信嗎？
信個屁！
這劇本裡哪裡有陸勵行這三個字？
陸勵行是弱智她估計還能敷衍兩下， 可陸勵行是嗎？
她剛才說的可是， 我愛你啊陸勵行！
而且還是沖著他喊，愛你！
紀輕輕覺得上天就是在玩她， 讓陸勵行一次一次地看她出醜。
她垂著頭，無聲哽咽， 躬身撿起腳邊的劇本來遮臉，完全不敢看倚在門口的陸勵行， 有一種想從二十五樓跳下去冷靜一下的強烈衝動。
就在紀輕輕打量著落地窗時， 陸勵行同樣心情複雜。
五分前查看完公司幾個副總的郵件後， 來房間找人。
剛推開門，就聽到了紀輕輕正慷慨激昂地說著些什麼，秉著不打擾她的想法，他就站在門口，認認真真聽了一會。
可哪裡料到，最後一句是沖著他來的。
陸勵行挑眉，倚在門口，看紀輕輕通紅的耳尖，自欺欺人拿劇本擋住的臉，嘴角不自覺翹起。
心情愉悅。
——“檢測到您的妻子紀輕輕向您表露愛意，五分鐘內，請回應‘我也愛你’四個字，回應成功增加一點生命值，不回應則扣除一點生命值。”
陸勵行：“……”
——“‘我也愛你’四個字與寶寶更配哦。”
陸勵行愉悅心情蕩然無存，樂極生悲，眉心緊擰看著紀輕輕，眼底晦暗不明。
“那個……我忘了我還有東西落在溫柔那了，我先去……去找她。”紀輕輕慌得話都說不穩。
尷尬！
太尷尬了！
現在她完全不想面對陸勵行，本著能避一時是一時的自暴自棄的想法，放下劇本就往外走。
“等等！”
在紀輕輕經過陸勵行身側時，陸勵行伸手將她攔下。
“怎……怎麼了？我有急事找溫柔，有什麼話咱們待會再說。”她今天是不打算回來了。
陸勵行深深看了她一眼，以防人從房間裡跑出去，直接將紀輕輕懟在牆邊，雙手抵在牆上，將人圈在自己胸前。
兩人大眼瞪大眼。
陸勵行這一臂的距離讓兩人離得極盡，紀輕輕似乎還能感受到陸勵行的呼吸，隨著心跳加速的砰砰砰，紀輕輕只覺得渾身每一處肌肉都在顫抖地緊繃著，拿著劇本擋在自己胸前，兩隻眼睛不安地徘徊，惴惴不安看著他。
心中有愧大抵就是這幅模樣。
——“最後一分鐘。”
陸勵行居高臨下，看著紀輕輕那忐忑不安慌亂的眼神，以及讓人很想咬上一口的已經紅透了的耳朵尖，眸色漸深，喉結上下滾動。
“我……我剛剛其實是……”
他俯身湊到紀輕輕耳邊，低聲道：“寶寶，我也愛你。”
啪嗒——
厚厚的劇本從紀輕輕手裡滑落，砸到了陸勵行腳背上。
“啊？”紀輕輕覺得自己幻聽了，疑問的話脫口而出。
——“回應成功，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四小時。”
——“日常任務進度1/3，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五小時。”
下一秒，紀輕輕反應過來。
我也愛你？陸勵行該不會是誤認為自己喜歡他吧？
紀輕輕臉色霎時間再染上一層緋紅，羞得拖鞋裡的腳趾頭無助地蜷縮起來。
“不不不……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你……你你你聽我說，我剛才是在背、背臺詞，不信我給你看！”
她猛地低頭躬身，就要去撿掉在地上的劇本，將那一段臺詞給陸勵行看。然而心情太過急切，猛地一低頭，額頭直接磕在了陸勵行的下顎。
“嘶——”
紀輕輕聽到這呼痛聲，又猛地抬頭，頭頂再次磕在了陸勵行的下巴。
“唔——”
紀輕輕看著陸勵行單手捂著下巴，眉心緊皺的模樣，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陸勵行沉聲，“沒事。”
手放下，下顎處明顯紅了。
“我給你拿點藥油過來？”
“我真的沒事。”陸勵行目光放在她手上的劇本上，“你剛才說什麼？”
紀輕輕連忙將那頁臺詞翻出來給他看，“我剛才是在練臺詞，不是……不是說……喜歡你，你別誤會。”
“臺詞裡有陸勵行這個人？”
“……沒有，我就是一時激動，腦子裡就把你帶入成了劇中主角。”
陸勵行看著劇本上的‘你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卑鄙無恥’以及‘陸勵行到底有沒有良心’這兩句話，微眯了眼，“我是這種人？”
紀輕輕楞了片刻，轉而反應過來，搖頭，“不是！”
陸勵行知道她這是在排練臺詞，也不太為難她。
紀輕輕一把揪住了他衣袖，仍是不好意思直視他，虛虛垂著眼睫，低聲問道：“你沒誤會吧？”
“沒有。”
紀輕輕鬆了口氣。
沒誤會就好。
“練習臺詞？”陸勵行取走紀輕輕手上的劇本，饒有興趣翻了翻，“需要我幫忙嗎？”
紀輕輕連連搖頭。
開什麼玩笑，剛才出了那麼大的醜，她怎麼還能讓陸勵行來幫忙。
“我去找溫柔。”
“我在這你不找我你去找她？”他走到床邊沙發上坐下，“來吧，就從‘為什麼不愛我，我到底哪裡比不過她’這句開始。”
紀輕輕沒有說話。
陸勵行抬眼看她，“今天周導罵人我也聽說了，你難道想明天大庭廣眾之下被他罵得顏面盡失？”
這句話直接踩到了紀輕輕的痛處。
如果不是為了明天的這場戲，她也不會在陸勵行面前出醜。
“不過你會演戲嗎？”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你演出來什麼感覺，我還是能感受到的。”
“行，那就開始吧。”有個人配合自己，總比自己對著空氣演要好。
她沉了口氣，竭力撇去腦海裡那揮之不去的尷尬，想著臺詞。
“你為什麼不愛我，我到底哪裡比不過她？你知不知道……”
陸勵行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利用我？”
“是。”
“你告訴我真相難道我不會幫你嗎？你為什麼要騙我利用我！陸西臣……”
“停，”陸勵行喊了停，“不是陸西臣，是陸勵行。”
紀輕輕嘟囔道：“主角是陸西臣又不是你。”
陸勵行從沙發上起身，卷起襯衫袖口，理直氣壯道：“我也是需要入戲的。”
“行吧行吧，”紀輕輕沉了口氣，又重頭再來。
“陸勵行，當初如果不是我爹冒死收留你，你早就被人殺了！這麼多年，我以為石頭也被我焐熱了，可我沒想到，你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卑鄙無恥！陸勵行！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陸勵行看著她情緒激憤的模樣，皺了皺眉。
紀輕輕閉著眼，將自己沉入女二的感情世界中，體會那種被背叛之後不可置信以及悲憤欲絕的心情。
“陸勵行，你到底愛不愛我？”
陸勵行眼底幽深，一瞬不瞬望著她，而紀輕輕那雙水亮剔透的眸子裡，也僅僅只映出他一人。
“你為什麼不愛我，你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能喜歡我，我可以給你一切包括我的命！我這麼的愛你……”
紀輕輕自嘲笑了起來，“可是……雖然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負義，卑鄙無恥，可我……可我……”
“我還是這麼愛你陸勵行！”
“寶寶，我也愛你。”
“嗯？”
——“日常任務進度2/3，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六小時。”
——“獲得愛的回應，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七小時。”
陸勵行這句臺詞，直接讓紀輕輕從情緒中抽離。
說第一次是口誤也就算了，第二遍是什麼意思？
“臺詞裡有這句嗎？”
陸勵行裝模作樣看了眼臺詞，坦誠道：“沒有。抱歉，看你演得太入迷了，被你帶進去了。”
這句話勉強算是在誇獎她的演技？
“那你剛才為什麼要叫我……”紀輕輕想起那兩個字，只覺得耳朵燒得慌，羞得她難以啟齒，“那樣叫我？你以前經常對裴姨的狗說愛它嗎？”
她突然想起陸勵行說過的，裴姨之前養的那條狗，不就叫寶寶嗎？
腦補了下陸勵行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狗說愛你的模樣，打了個寒顫。
陸勵行不自然低低咳了一聲，但還是得強自鎮定，“想知道？”
紀輕輕點頭。
“你應一聲我就告訴你。”
紀輕輕疑惑看著他。
“寶寶。”
紀輕輕：“！！！”
陸勵行皺眉，“回我。”
紀輕輕下意識應道：“啊？”
反應過來後，一股熱流從腳底升騰而起，直沖她頭頂，紀輕輕有股渾身都在燒的錯覺。
——“日常任務進度3/3，任務完成，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八小時。”
“我們是夫妻。”
“所以呢？”
“你能喊我老公，我不能喊你……嗎？”
紀輕輕吃了個癟。
“還有，以後我會繼續這麼叫你，也只會這麼叫你。”
紀輕輕：“……”所以，陸勵行繼得了喜歡聽人喊他老公的病後，又得了喜歡喊別人寶寶的病？
紀輕輕搖頭。
“你不願意？”
“當然！”
陸勵行鎮定自若，“老實說，爺爺已經懷疑我兩的關係了。”
紀輕輕一驚，“什麼時候！”
“前兩天，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大老遠的跑來找你？”陸勵行意味深長看她，一本正經胡謅瞎掰，“你不會忘了我們兩的約定吧？讓爺爺高興，安度晚年。”
“……記得，但是你有必要叫我……”
陸勵行絞盡腦汁的去撒謊，圓自己的話，還得力求滴水不漏不讓紀輕輕聽出破綻來。
“當然有，而且明天秦邵會過來，就是為了替爺爺打探我們兩的虛實，我這是預先和你排練，他是爺爺一手教出來的，你可別在他面前露餡了。”
紀輕輕覺得陸勵行這話有些不太對，但具體是哪裡不對，她又說不上來，抓不到漏洞。
“好了，不說這事了，咱們重新再來一次。”
紀輕輕擦了眼淚，情緒飽滿，“行，再來！你認真一點！”
“行。”
陸勵行認真和她對戲。
其實以陸勵行觀眾的角度而言，紀輕輕的這場戲可以說感染力很強，情緒把握恰到好處，眼淚將落未落，全盈在眼眶，那副強裝堅強卻又痛恨的模樣，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心就揪了起來。
陸勵行的心也揪了起來。
眼淚是女人的武器，從前陸勵行從不覺得，可如今他沉沉望著淚眼朦朧的紀輕輕，明知道眼淚不是為他流的，心底卻依然有股莫名的情緒，那股情緒上升，讓他心情毫無緣由的煩悶。
紀輕輕望著陸勵行哽咽失聲，本應高漲的情緒此刻卻無力高昂，只哀哀望著他，眼底充滿了落寞與不甘。她拳心緊握，咬緊牙關，丟開了自己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卑微道：“我還是這麼愛你啊陸勵行……”
在她崩潰而又痛苦的表情中，陸勵行脫口而出，“我也愛你。”
——“獲得愛的回應，生命值 1，當前生命值為九小時。”
隔著淚眼，她看著陸勵行，磕磕盼盼道：“在排練呢……你就不能認真點嗎？”
陸勵行眉心緊擰，沉默片刻後，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不用再排練了，你演得很好。”
紀輕輕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還未從情緒中抽離，哽咽道：“還來一次嗎？”
“不了，”陸勵行將劇本放下，看著紀輕輕那雙通紅的眼睛，眉心越陷越深，低聲道：“早點休息。”
說著，便進了洗手間，拿出手機，忙不迭撥通了秦邵的電話。
陸勵行再一次堅定認為，人不能撒謊。
撒一個謊需要另一個謊去圓，掩蓋另一個謊，則需要更多的謊去圓。
紀輕輕也沒注意那麼多，全程都在陸勵行那句‘不用再排練了，你演得很好’這句話上，愉悅眯起了通紅的雙眼。
說不定，她也能在娛樂圈混得很好，不是嗎？
***
翌日一早，睡了個飽的紀輕輕前往拍攝現場，今天的拍攝任務還算順利，依舊還是蔣溯和戚靜雲的主場，不過看他兩的表演，昨天應該是苦心排練過的。
不過想想也是，昨天都被周導罵成那樣了，今天再被罵，兩人臉可就丟光了。
中午的時候陸勵行來了，說是給她第一場戲加油打氣，可紀輕輕深深覺得，他是來哄她喊老公的來了。
紀輕輕也懶得管他，在一側等戲，主要觀摩周導是如何講戲的，一晃，天邊暮靄沉沉，只留下一抹餘暉。
“灑水了灑水了！”工作人員高喊著，那邊人工降雨的工具推了過來。
紀輕輕晚上這場戲，就是在雨間進行的。
風一吹，涼意襲來。
“輕輕，你不要緊張，就照我剛才和你說的那些，你和蔣溯排練過的狀態去演，咱們爭取一次性過。”
紀輕輕點頭，想起昨晚上陸勵行的話，心裡有了些底。
“周導，您放心，我會好好演的！”
“好，演員就位！”
蔣溯站在屋簷下，紀輕輕站在雨中，感受著雨水順著她臉頰落下，閉上眼，去感受女二該有的悲憤情緒，一句又一句熟練的臺詞說出口，紀輕輕仿佛成了劇中的女二，紅著雙眼看著屋簷下清冷的男人，愛恨交加，在大雨中不顧一切嘶聲力竭。
“陸西臣，當初如果不是我爹冒死收留你，你早就被人殺了！這麼多年，我以為石頭也被我焐熱了，可我沒想到，你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卑鄙無恥！陸勵行！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她看著蔣溯，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聲音哽咽，充滿了痛苦，“你為什麼不愛我，你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能喜歡我，我可以給你一切包括我的命！我這麼的愛你……”
蔣溯神情微動，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可是……雖然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負義，卑鄙無恥，可我……可我……”
她深吸了口氣，絕望看著蔣溯，“還是這麼愛你啊陸勵行！”
轟隆——
一道應景的人工雷打下，光亮霎時間照亮了整個劇組。
整個劇組靜了一靜，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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