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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門之下 - 第96章字體大小: A+
     
    第九十六章

      邊境綫前, 黑雲低垂,冷風過境, 起伏連綿的山坡遮擋了視綫,四下悄無聲息。

      北地大軍分幾支散開, 按照地勢蟄伏,一切都有條不紊。

      伏廷巡視過一遍,扶著腰後的刀走到後方。

      羅小義一路跟在他後面, 一邊走一邊拿眼瞄他:「三哥可算來了,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傳你的假消息, 都快信以爲真,當做你是真出事了。」

      伏廷在他面前轉了轉手腕,意思是沒事, 在都中雖有交手,不過是落了些皮肉小傷,早已沒什麽要緊的。

      他往邊境綫盡頭眺望,一道連著天的地平綫掩在暮色裡, 看起來什麽踪迹也沒有。

      「情形如何?」

      「一直是這樣, 」羅小義回:「那毒蛇太狡猾了,時常有試探的時候,可能是在等時機。」

      阿史那堅前些時日還蠢蠢欲動,大有攻來的迹象, 那時候正當是邕王篤定了要成爲儲君的時候, 顯然是要與其裡應外合地相助, 或者是打算一旦邕王成功上位就馬上討到回報。但之後沒多久就有所收斂, 大概是邕王與他通了氣,知道情勢不對,隨之便按兵不動了。

      現在則可能是在推測伏廷是不是真的被帝王治了罪困於都中,所以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伏廷心裡都明白,露了個面便返回,以免打草驚蛇。

      剛下了坡地,幽陵都督領著幾個人從遠處馳馬過來,竟似十分匆忙,一下跳下了馬就來禀告:「大都護,斥候探到阿史那堅領著人正在往後撤,許是得到了風聲,知道您自都中安然無恙地回北地了。」

      羅小義頓時急了:「三哥,我去看看,這麽好的機會,再讓他逃了,下一次又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逮到他,有這人在,突厥就沒完沒了地挑事兒!」

      所有人都是這個念頭,否則伏廷就不會這麽迅速地趕來。

      他手招一下,羅小義上前,貼近聽他跟前,聽他吩咐了幾句,知道了他做的安排,當即點頭,轉身就要去牽馬:「放心好了,我去去就回。」

      伏廷囑咐:「不要念戰,探明他動向就回來。」

      羅小義抱拳,爬上馬背,帶上一支人馬就出發。

      幽陵都督也跟著一幷去了。

      伏廷又朝邊境綫那頭看了一眼,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阿史那堅既然把他當做敵手,一定細細鑽研過他的諸多作戰方式,此時是真要退走,還是以退爲進,都很難說。

      他在心裡詳細地推演了一遍,大到整個全盤的布局,小到每一支兵馬的排列組合,以及栖遲與他討論過的安排,都已整合清楚,確定沒遺漏下什麽,才轉頭往自己的戰馬那兒走。

      上馬時,一名近衛來報:夫人那邊已經都安排好了,古葉城距離此地不遠,最多一日一夜,人手便可以順利運至古葉城中,抵達阿史那堅的後方。

      伏廷不禁心裡一動,她的速度比他想得還快,大概是特地趕著爲他辦好的。

      這時候他甚至想感嘆一句自己的運氣好,能有這麽一個女人這樣在背後全心全意地支撑著他這番舉措。

      「告訴她我很快回去,先等小義的消息。」他吩咐完,打馬退去更後方。

      ……

      這一等,等了足足幾個時辰。

      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天邊有了月色。

      伏廷已經又將四下部署了一遍,忽而覺出不對,轉頭遠遠看了一眼,羅小義竟還沒回來。

      他竪手感受了一下風向,策馬往另一頭而去,月色裡坐在馬上,仔細聽著順風送來的聲音,隱約有淩亂的馬蹄聲,立時察覺有變。

      已有人快馬自遠處而來,月色裡飛奔如影,遠遠的就在喚「大都護」。

      那是幽陵都督的聲音。

      伏廷看著他到了跟前,眼睛往他身後一掃,沒有看見羅小義。

      不等他發問,幽陵都督便急匆匆地抱拳禀報:「羅將軍與阿史那堅交了手,忽而追著他去了,此時恐怕已經出了邊境綫,屬下擔心有失,只得趕回來報!」

      伏廷一手按著身下的戰馬,沉了臉,以羅小義的經驗,應當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才對。

      必然是有什麽緣由。

      「到底怎麽回事?」

      ※

      幾個時辰前,羅小義和幽陵都督帶著人去追踪阿史那堅的行踪時,本一切如常,甚至羅小義自己還叮囑幽陵都督要謹慎,因爲阿史那堅本人就是條謹慎的蛇。

      阿史那堅在此之前已經悄然越境,而北地這面幷未阻撓,反而有誘其深入的意思,以至於他已入了邊境綫內的大片無人荒地。如今他却帶著人在退,且已退至邊境綫附近的一處山坳裡,未免古怪。

      羅小義防著有詐,讓幽陵都督領著一隊人在後接應,自己率領人馬進去查探。

      果然,阿史那堅竟然早已察覺到了被追踪,他一帶人進去就遭遇了伏擊。

      羅小義也不是泛泛之輩,敏捷地做了應對,雙方藏頭露尾地試探到了這時候,終於交了手。

      山坳中難以施展開,兩方騎兵都沒法使用急攻猛衝的戰法,只能貼身近戰,而這時候伏擊的一方就明顯占據了優勢。

      阿史那堅始終沒露面,唯有夾道兩側的山石之後不斷有突厥兵衝殺出來。

      天色越來越暗,雙方糾纏如陷入泥沼,都有了損傷。

      羅小義想起伏廷交代的話,及時後撤,想去與在後等待的幽陵都督會合。

      不想就在此時,一柄彎刀劈到了眼前,他立即揮刀格開,凝神一望就是對方一雙陰鷙的眼,生在張灰白陰沉的臉上。

      「伏廷的左膀右臂也不過如此。」阿史那堅用漢話嘲諷他,連聲音都是尖利的。

      論戰場對陣叫駡,羅小義還真沒輸過誰,當下呸了一聲,揮刀就砍:「夾著尾巴跑的孬種,還有臉說這種話!」

      早有突厥兵衝上來替阿史那堅擋了,護著他往後退。

      羅小義趁機揮刀再砍時,只聽見他的桀桀冷笑:「不知當初那個姓曹的女將軍被我逮走時,你這個孬種又在哪裡。」

      刀鋒一頓,羅小義陡然橫馬,瞪著眼看過去:「你說什麽!」

      阿史那堅隨著戰局往後退去,人在馬上,臉衝著他,用最冷毒的語調說出了讓他難以置信的話。

      短短幾句,每個字都像是隨著風聲刺入了在場北地將士的耳中。

      「……想當初,她可真是慘啊。」

      話音裡夾著笑聲,隨著他帶領的人馬往山坳外退去。

      羅小義不知何時起就停在那一處再沒動過,麻木地緊握著手中的刀,周圍的厮殺聲似乎都聽不見了,直到他話說完,已是睚眦欲裂,忽的狠狠一拍馬就追了上去。

      連後方傳來幽陵都督的追喊也管不上了,耳朵裡全是阿史那堅猖狂的笑聲,腦子裡便涌出曹玉林受難的景象,整整一百八十六人的慘死,他竟從不知道,竟是直到現在,還是從這毒蛇的口中知道……

      「羅將軍!」幽陵都督匆忙領著人追進來,只看到他帶著隊伍絕塵追去的背影,不敢貿然去追,連忙叫人留心著動靜,自己帶著其他人趕回去禀報伏廷。

      ……

      軍營裡,火把熊熊映照。

      栖遲才將鬧騰的占兒安置睡下,囑咐了乳母要好生照顧,一出營帳就聽見有馬蹄聲疾馳而來。

      必然是往來傳訊的人,這麽晚還往來奔波,必然有事,她特地等了一下。

      來人打馬到她面前,果不其然是伏廷的近衛,下馬見禮,三言兩語向她報了邊境綫前的情形。

      是伏廷特地下令來報知她知曉的。

      「什麽?」栖遲聽完就擔了心。

      羅小義這時候冒進,萬一出什麽事可要如何是好?

      「姑姑。」李硯從另一頭的營帳裡走過來,他已聽到了,一面走一面在衣袍外系著披風:「我身負督軍之責,還是該去那裡看一看才是。」

      栖遲尚未說話,目光越過他,看到了他身後。

      曹玉林正站在那裡,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裡沒有表情。

      「他是瘋了不成。」忽然說了這句,她轉頭就去營後牽馬。

      栖遲看了一眼李硯,提著衣擺跟了上去。

      ※

      後半夜,伏廷派出去接應的第一批人馬已經返回。

      羅小義仍未回來。

      回來的人禀報說,他可能是真的追著阿史那堅出邊境了。

      伏廷當機立斷,上馬點人,宣布備戰。

      人馬集結完畢,連夜出發。

      沒有火把照明,隻借著頭頂月光,一股輕騎如利刃出鞘,沒有片刻停頓,趕向前方。

      到那片山坳外時,伏廷收攏隊伍,點了副將出來,分領小股人馬分散去搜尋,命幽陵都督隨時在後接應,一旦有目標就可能會直接交戰。

      令剛下完,整隊將動,一馬自後方疾馳而來,月色裡一道黑影,直衝眼前。

      伏廷眼力好,早已看見那是曹玉林。

      「三哥。」她剛追過來,勒住馬時還在喘氣。

      伏廷掃了一眼她的擱在身前的手,她說話時握繮繩太緊,若非風聲太急,甚至能聽見指節的輕響。

      終於,她開口說:「請三哥給我一隊人馬,我可以去接應他。」

      伏廷第一句就問:「你能領兵了?」

      曹玉林垂了眼,又很快抬起:「我對阿史那堅要比他更熟悉。」

      伏廷迅速抬頭看了眼天上月色,不想再耽誤,揮手遣了兩個副將的人馬給她,握著馬鞭扯過馬繮:「不必勉强。」

      話音剛落,他已領著人箭一般穿過山坳而去。

      曹玉林依舊緊攥著繮繩,看了一圈跟在自己身邊的人。

      手心裡忽然多了層汗。

      幽陵都督給她送了柄刀過來,順便提醒她:「曹將軍,怎麽還不走,你不是要去支援羅將軍的嗎?」

      曹玉林鬆開繮繩,抓住那柄刀,再開口時,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唯有聲音清晰:「跟我走。」

      當初對著那僅剩的一百八十六人,她大概也說過同樣的話。

      其他人還未及做出反應,她已領頭馳馬出去,英姿颯颯,一如當年。

      ……

      邊境綫的後方,還有其他人跟著。

      栖遲身罩披風,帶著兜帽,從馬背上下來,站在坡地上,時不時朝暗沉的遠方遙望一眼,手指扯了扯披風領口上的系帶,扯開了,再系上,反反復複好幾次。

      伏廷已經調動了大部,幽陵都督,軍中諸位副將都已另做排布,這比他原定的安排早,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要除去阿史那堅的行動都已開始了。

      一行人隨行左右,李硯就在她右前側的坡地上停了馬。

      他以督軍身份過來,說到底還是擔心羅小義安危,停留了沒多久,說了句「姑姑別擔心」,就帶著那些人又往前一些去觀望動靜了。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栖遲在原地來來回回地走動了幾圈,才察覺到已經等了這麽久,屈了屈被風吹冷的手指。

      忽的一陣聲響順風傳來,似是馬蹄奔騰,又似是混著戰場喊殺聲,她循聲望去,半青半白的天色像是將剛亮的天際割開了一道豁口,魚肚白的光從豁口裡照出來,有人乘馬而來,看身形和所著的甲胄,似乎正是羅小義。

      在他的左右兩側斜後方,各拖著一道塵烟,那是往他那裡接近的人馬,一頭爲首的是軍服貼身的伏廷,另一頭的馬上坐著黑衣人影,應當是曹玉林。

      栖遲不禁朝著那方向走了幾步。

      ……

      沒料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接應到羅小義。

      曹玉林在下决心自己出面的那一刻,就已是做足了迎接壞結果的準備,甚至帶著人都已到了邊境綫外,只差一步就要與突厥騎兵交手,却在最後接到消息,他自己返回了。

      晨光熹微,伏廷的人馬和她的人馬幾乎同時衝到了羅小義跟前。

      一躍下馬,曹玉林就扔了手裡的刀,手心裡尚有一層未幹的汗水,她走過去拽著羅小義衣襟,直接把他從馬上扯了下來。

      「羅小義,你是不是活膩了。」她揪著羅小義的衣襟,板著臉說了句,又重重一推:「真活膩了也別壞了三哥的事。」

      風吹亂了羅小義的髮髻,他滿面塵灰,身上沾了血迹,後退兩步,看著她,忽的開口,嗓子却是澀的:「阿嬋,疼嗎?」

      曹玉林愣住。

      在場兵士隻默默看著,誰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伏廷看了一眼羅小義。

      羅小義誰也沒看,眼裡只有曹玉林,那兩隻眼已經明顯的泛紅。

      「全軍聽令,」他繮繩一振,肅然地打馬前行:「都跟我走。」

      在場士兵,無論原先是跟著誰行動的,此時全都聽令,跟上他離去。

      這裡只剩下了羅小義和曹玉林。

      其實羅小義幷沒有冒進,哪怕他的確已經怒火中燒,恨不得將阿史那堅碎屍萬段,但多年殺敵經驗還在,追出去沒多久就被伏廷交代的話拉回了理智。

      阿史那堅一定是探知到了他與曹玉林的關係,故意用此來激怒他,想除了伏廷的一支力量。

      他强忍著,生生壓下了當場追殺他的念頭,在出邊境那刻假裝醒悟,及時帶人往回撤。

      阿史那堅的人馬或許是真動了撤走的心思的,但他們終究還是被他的示弱吸引了回來。

      羅小義將他吸引往另一頭的峽谷,趁機脫身回來,爲了把他再引回頭,損失了數百人。

      他一直忍著,舊愁新恨,都忍著,直到現在親眼看到曹玉林,猶如洪水潰堤。

      能問出來的只有一句:阿嬋,疼嗎?

      曹玉林在他面前站著,如同沉默的泥塑,連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羅小義眼眶更紅,一手握拳堵住了嘴,轉過頭去,口中還是難以抑制地泄露了一聲嗚咽。

      他蹲在馬下,像個做錯事的半大小子,開口全是自責:「是我沒用,什麽都不知道,只想著你不要我了,都沒想過你遭受了什麽……」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曹玉林:「阿嬋,你實話告訴我,你的傷真好了嗎?真不疼了嗎?」

      風吹得他聲音斷斷續續。

      曹玉林的眼睛終於動了動,喉嚨裡如同被沙子鉻著,很久才發出聲來,已是生生嘶啞了:「傻小義……」

      ……

      栖遲從那頭收回目光,從剛剛所站的山石旁轉過去,心裡像被什麽堵著。

      一轉身,眼前是男人結實的胸膛。

      隨行的人早已退走,伏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

      她仰頭看他,從他低頭看來的視綫裡看見他眼睛裡的自己,像是陷在他眼底的那片深淵裡:「沒了一個阿史那堅能讓北地太平麽?如果能,我只希望永遠也不要再有下一個阿史那堅出來了。」

      伏廷扯了下嘴角,是有心安撫她:「這不就是我身爲一方大都護的職責。」

      栖遲看了眼他腰後腰側已配上的刀劍,知道他這是很快就要有所動作了,抬起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已被風吹冷了,她將手臂收緊了些,靠過去,鼻尖與他輕輕相抵:「答應我,要好好地回來。」

      伏廷凝視著她的雙眼,她之前什麽也沒說,却未必是不想說,現在終究還是開了口。

      他的手按在她腰上,彼此在風裡偎依。

      「我和占兒都會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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