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田姬說得這般別有用心, 若是不迴應,豈不是無禮?姜秀潤正想回她一句,卻看田瑩突然閉口不言。
她微微側頭, 纔看見鳳離梧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們的身後。
楊家的果宴年年都有, 除了分發個京城女眷外,還有一部分要送入宮中給皇后品嚐, 往年都是楊家的老太君帶着府裏的女眷入宮覲見皇后。
不過現在尉皇后實際上已經被軟禁在了她的寢宮裏, 鳳離梧也有許久沒有見過她了。
一個怨氣沖天滿嘴惡毒之言的毒婦,別說皇帝看了心煩,就是親兒子也熬受不住。
皇后因爲茅允生的死,始終打不開心結。行事癲狂, 最近竟然是尉家的外公勸都勸降不住了。
這樣的情形, 她也不適合見楊家女眷。
所以他處理公務後正好過來, 看見楊家的老祖宗便跟她言語一聲, 只說皇后胃酸, 這柑橘倒是可以免了, 也算給楊家一個臺階,維護了母后臉面的周全。
他剛纔跟楊家的族長一同見過楊家老主母, 閒敘之後,在族長的陪伴下來了花園裏。
一入花園子,他便看見了姜秀潤與田姬立在廊下說話。
他與族長作別, 便信步走了過來, 正聽見田姬之言。
這個田瑩一向是愛挑唆事情的, 鳳離梧倒是不奇怪她會在姜秀潤面前撥弄是非。
不過順着田瑩的話擡眼去看楊如絮身邊的侍女時, 鳳離梧的眉頭微微一簇。
倒不是那兩位侍女當真美豔得可與姜秀潤齊光,叫人看得移不開眼,而是那兩個侍女的確如田瑩所言,與姜秀潤有些眉眼上的肖似。
可是在鳳離梧看來,這點子的相似卻如同東施效顰般的叫人覺得不快。
他是從宮裏出來的,雖然不曾細究後宅婦人們的門道,但也不是全然的不懂。
這未婚的小姐身邊,如果有着美豔動人蓋過小姐的丫鬟,大約都是小姐的母親給置辦的,便是爲了以後替女兒固寵的手段罷了。
能想出這種法子的,大約都是女兒相貌平平長得不如人時纔會行的法子。
可楊如絮並非貌醜之人,本身也是個大家閨秀的美人,爲何還要尋覓些媚態橫生的侍女,便叫人心內狐疑了。
若是侍女們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自然是楊家財力雄厚,能高價覓得美色罷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可是一羣出身粗鄙的女人,那眉眼肖似姜秀潤卻是爲了哪般?
這麼深思起來,鳳離梧頓時心內生出不快。
楊小姐看見太子前來,倒是沒有急於靠前,只跟在母親的身後亦步亦趨地過來相迎,眉眼含笑卻不露齒,看上去溫婉而大方。
楊家大夫人笑道:“不知太子今日也會來此茶宴,只有橘汁果茶,卻無酒品招待,不知太子想要飲些什麼?”
鳳離梧的眼睛一直盯着楊如絮的侍女看,好一會才收回了目光道:“孤此來不過是要帶瑤姬去別館歇宿幾日,另外已經跟老太君言明今年不用入宮送果品,叨擾片刻,夫人不必勞煩費心招待。”
大夫人聽了微微一笑:“方纔聽族長說起,皇后今年鳳體不爽利,但盼着來年能好轉,至於那果子,我已經着人送入了太子府上,府裏的女眷多,分一分也不知夠不夠……”
就這麼寒暄了幾句後,鳳離梧便領着姜秀潤離開了楊府。
待太子一走,其他的賓客也各自告辭散盡,大夫人終於忍不住輕輕蹙着眉頭,帶着女兒回了自己的屋內,只跪坐席上,嘆氣看着自己的女兒道:“你也是太心急了,今日平白的帶着新買的丫頭出來做什麼?”
楊如絮並不知母親爲何生氣,只輕聲道:“現在宮中沒有傳召,女兒將這些丫頭帶在身邊,才顯得自然些,總不好成禮的時候,身邊憑空冒出這麼多臉兒生的豔姝,白白惹人議論。”
大夫人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棋差一招,實在不該聽了女兒的主意,選買這些丫頭進來。
方纔那田瑩挑唆姜秀潤時,被一旁端送果品的嬤嬤聽到,便偷偷學給她聽。
說實在的,大夫人聽了嬤嬤之言,再聯想方纔太子投向女兒身旁侍女的凌厲的一眼,心裏便是一翻。
她覺得太子的眼神,可不是男子見色心喜的光景,反而如同看了臭肉蒼蠅一般厭惡。所以爲了避免太子殿下對女兒留下心機深重的印象,要及早散了那些個丫頭,半個都不能帶入太子府裏去。
楊如絮聽了母親的話,忍不住緊抿了嘴脣,心裏其實也有些忐忑,卻又有些納悶道:“太子向來品味甚是孤高,不似那些個放浪的子弟,爲何偏寵那瑤姬?我以前都是遠遠看過那瑤姬幾眼,當時覺得美豔,可是今日習慣,脂粉厚重,妝容豔俗,哪裏能惹人愛……”
說到最後,楊如絮差點說,別說她身邊的丫鬟個個都比瑤姬強,就是她自己也強過一個拿水粉當面粉用的女人。
可是話到了嘴邊,楊小姐覺得太自降身價了,才又吞嚥了回去。
大夫人可沒有女兒的那等子不服氣,只搖着頭想:眼下瑤姬是何等的受寵?太子竟然處理了公事後親自來接。
這擺明是給女兒看的,便是讓女兒沒有入門前心內有數,就算是以後她被立爲正妃,可是先進門的那些個都是王女,女兒這個正妃且得給先入門的留了三分的臉面。
若是依着平常的母親的心思,她抵死不願女兒嫁入太子府。可眼下的出路,要麼嫁給太子爲正妻,要麼入宮爲妃。
兩廂權衡,女兒自然是屬意年輕而英俊的太子。
只是那田姬的滿腹油腸,還有太子對那瑤姬的偏心愛重……大夫人心裏嘆了一口氣,生在這富貴人家裏,有哪一個女兒的婚姻能夠隨心所欲,卻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楊家需要這門姻緣,所以她身爲楊家的長媳婦,那也是半點輕忽不得。
再說鳳離梧接了姜秀潤出了楊家後,沉默了一會,突然道:“原本讓你來,只想着接你便利,沒有什麼敲打你的意思……”
姜秀潤方纔離開時,從楊家的果盤裏抓了兩個柑橘,此時正剝着柑橘準備給鳳離梧吃,聞言詫異擡頭道:“殿下爲何這般說,我原也是沒有想什麼。”
鳳離梧卻知道這妮子心思最重,他方纔都看出了端倪,她怎麼會毫無察覺?
以前總覺得她很有恃寵而驕,狗仗人勢的本事。現在卻越發地覺得,這就是個將委屈咽在肚子裏半點不露的悶葫蘆。
是以他纔會多此一舉地解釋一番,生怕楊如絮身邊的那兩個侍女,又讓她傷心賭氣。
不過她若是真沒有放在心上,那是最好……就在這時,姜秀潤已經剝好了柑橘,往他的嘴裏送。
因爲要遮擋手背曬黑的肌膚,姜秀潤塗抹了許多的水粉,剝柑橘時,那手上的粉免不了要蹭在橘肉上。
鳳離梧是最討厭這水粉的味道的。
現在眼看着果肉上都沾染了些,可是看着姜秀潤殷切的表情,又是不忍心推卻,便微微皺着濃眉,像咽苦藥一般一口全吞了下去。
姜秀潤像是怕鳳離梧噎到似的,將那橘肉特意掰成好幾塊,湯湯水水沾滿了手,就這麼一點點的餵食。
鳳離梧吃到最後,乾脆屏住了呼吸,不及細嚼,來一口吞一口。
姜秀潤心情舒暢地暗探一聲:男色撩人!就算殿下緊繃着臉,閉着眼,還是那麼俊帥逼人。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個大柑橘,眼看着她還要再剝,他連忙搶過另外一隻,剝皮給姜秀潤吃。
姜秀潤也是乏累了,乾脆倒在馬車裏,心安理得接受太子難得的服侍。
待得到了別館,被薰了一路的鳳離梧便長舒一口氣,命人燒水,讓瑤姬沐浴,洗去那一身的厚水粉。
因爲在別館休憩兩日後,姜秀潤要直接從這裏上早朝,所以淺兒也帶了她到時候要用的男裝衣箱子來了別館候着。
趁着桃華出去給姜秀潤燙裏衣的光景,淺兒將一塊摺疊起來的細絹交給了正在浴桶裏溫泡的姜秀潤。
姜秀潤打開那素色的細絹,在蒸騰的水汽上展開。不消片刻,那細絹上便出現了幾行細小的字體。
“奉君之命,選買美人安置在大王巡查鄉間的溪流旁,得王之寵幸入宮,申後日漸失寵,申雍不斷有錯處呈現君王前,廢申後之日可待……”餘下的,便是姬無疆細述波國現狀的一些事情,讓姜秀潤瞭解波國政堂局勢,以及內憂外患之情。
姜秀潤反覆看了幾遍,將要事熟記於心後,便將那細絹扔入了熱水裏,被水溶解,字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鳳離梧問她介不介意楊如絮的小心思,她當時說的不介意都是真心的。
笑話!分寵分權這些玩意,都是她玩剩下的,怎麼好意思去挑剔別人的不是?
而且這樣的招式,她在前世便用過,只是棋差一招,被申後設計化解。今次再來,還有姬無疆的助陣,姜秀潤就算遠隔千里,也能從容操盤了。
鳳離梧一直疑心她要私逃,可是有了兄長嫂子,還有那未出世的小侄兒,她怎麼能自顧自地逃跑呢?
若是有機會,姜秀潤其實也特別想給鳳離梧吃一顆定心藥丸——她真的絕不會再逃……要走,也是走得光明正大,亮亮堂堂!
沐浴之後,姜秀潤起身裹了長布,然後問淺兒是否煮了避孕的湯藥。
她要在這裏停留兩日,少不得要喝。
淺兒卻皺眉道:“小主子,你可是有一個月沒有來月例了,那開藥的郎中特別叮囑了,若是喝得不來月事,一定要停藥,若是藥性再深些,你想懷都懷不上,倒是省了以後的湯藥了!”
姜秀潤一愣,她這一個多月,在漢陽地界忙得似陀螺一般,哪裏記得自己的月事是何時來的了。
經過淺兒這麼一提醒,姜秀潤倒是隱約想起似乎真的好久沒有用月信條子了。
可是……這不來月事,究竟是被藥性寒着了,還是……姜秀潤沒有再往下想,淺兒不肯給她煮藥,可若是藥喝多了的緣故,就算這兩晚,與鳳離梧同房,也不會結下珠胎。
待她過兩日回了洛安城,私下裏找了郎中查明瞭緣由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