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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質女 - 第109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零九章

     不過姜秀潤回太子府時, 可沒有出來時的好心情。

     那頭冠壓得她脖兒痛,淺兒替她除下冠後,連忙讓她倒伏在榻上, 揉捏一會, 然後加熱艾油浸過的粗鹽袋子壓在後背, 好好熱敷一下。

     鳳離梧進來時揮手遣退了淺兒, 姜秀潤被熱鹽袋敷得正迷迷糊糊的時候, 只懶洋洋道:“淺兒, 遞口茶來。”

     鳳離梧頓了頓,一時倒是想起她矇騙那影女作威作福時的情狀來, 他默默拿起杯子遞送到了她嘴邊。

     姜秀潤閉着眼兒,歪着頭啜飲了幾口後,復又將頭埋在軟墊裏, 嘟囔着道:“原想着太子怎麼這麼好, 平白放官給我做, 原來竟是個糞坑子,這眼下入了冬,馬上就要到年底,一個清湯寡水的衙門,可怎麼熬度過年?”

     姜秀潤並不知身後換了人,只一心以爲是淺兒, 倒也無甚顧忌, 只宣泄這半日的憋悶。

     “我原想着這番走馬上任, 倒是可以敞開手腳積存些家底, 淺兒你若無心成爲將軍,只想安穩嫁人的話,我這當主子的也能拿出十分的體面,給你置辦個十里紅妝。可是今日一看,別說撈些油水,不倒貼都是謝天謝地了。你說……”

     姜秀潤說得意猶未盡,這一回頭,卻看見鳳離梧面沉如水正望着她。

     人生最憋屈的,莫不過貪贓無門偏又被抓個正着。

     姜秀潤不知鳳離梧站在自己身後多久,但這最要命的一節估計全聽到了。

     一時她真是有些傻眼,那鹽袋子也被嚇得抖掉了,只爬起來跪在榻上,訥訥得說不出話來。

     鳳離梧心內也是一時說不上是想氣還是想笑,只吊着眉梢道:“那卿覺得何處肥得流油,夠置辦上你侍女的十里紅妝?”

     姜秀潤撲棱起身,跪伏在榻上道:“不過是跟淺兒開個玩笑。自從早先爲王府辦宴,貪墨了金被殿下發現後,便一直牢記殿下教誨,怎麼敢徇私忘公?”

     說完她便討好地摟着他的腰道:“殿下進來也沒有聲音,當真是輕功了得,哪日得空,一定要向殿下修習幾招?”

     鳳離梧卻不讓她打岔過去,拉着長音繼續道:“那這農司你是去還是不去?”

     說實在的,姜秀潤原本是想打了退堂鼓的,可是被吊在這個節骨眼兒,若說撂挑子不幹,便有貪財不成的嫌疑了,只能笑中含淚道:“今日晨起見了官服便喜不自勝,太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讓我去歷練,自當盡心竭力地將差事辦好。”

     許是她滿心委屈,卻強顏歡笑的樣子太逗人了,鳳離梧緊繃的臉漸也繃不住了,只笑着去捏她的臉:“既然這般,就將差事辦好,到時候別說十里紅妝,就是百里紅妝也盡給你的侍女置辦齊了。”

     姜秀潤知道鳳離梧不是個愛說笑的,他這般說,便會這般做。

     於是農司這塊乾瘦的老肉乾總算是泛起了一層的油光,看上去不是那麼乏味可陳了。

     不過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這農司窮得叮噹亂想,該怎麼揭鍋,姜秀潤還需要向太子討教。

     鳳離梧卻輕描淡寫道:“你既然爲主司,自然這些事務當由你處置,想怎麼做,便放膽去做,只有一樣,就是不可貪贓枉法,授人以話柄。”

     姜秀潤的臉兒微微一垮——原來這厲害的貓兒也不是說借便能借來的。鳳離梧是擺明了不會替她代管了農司的事情,就是任由她自己撲騰去了。

     不過對於搞金,姜秀潤自認爲也是無師自通的。

     當天夜裏,她是輾轉反側,反覆考量了半宿,才理順了些眉目。

     那水工司的孟憲既然是隻進不出的貔貅,從他的嘴裏掏不出吞下的肥肉,那就只能另闢蹊徑。

     第二日,姜秀潤到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命令官吏抄寫榜文,去周邊各個鄉郡張貼下去,農司從即日起,設立桑蠶稅。

     這桑蠶稅收的甚有名堂,因爲農司的主司在一本古書上查證到,桑樹的“桑”跟“喪”同音,這在風水一說上很有講究,不然爲何一般的農戶人家有前不栽桑後不植柳的說法。

     就是爲了防止出門見“喪”。可是如今因爲樑國大肆收購蠶絲,許多的鄉間驟然增添了許多的桑樹,這喪一多,便關隘國運,所以爲了平衡五行,收納桑樹太多帶來的喪氣。農司新任的主司決定,加抽桑蠶稅,這稅金則用來在各地修繕土地廟,以平衡喪氣,保佑大齊安康。

     只是這姜主司拿了一本《周易》說得是振振有詞,下面的小吏們卻聽得雲山霧罩。

     有那膽大的,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姜主司果然博學,不愧是洛安書院的高才,只是……最近因爲興修運河,民間的徭役賦稅驟然增加了許多,最近這桑蠶的價格好不容易增了些,百姓們眼看着多了條來錢的路徑,卻又要加稅,只怕民怨驟起,那御史們會參奏我們農司……”

     姜秀潤搖頭晃腦地聽小吏說完,點了點頭,覺得此言在理。

     那水工司的貪官孟憲眼大肚兒圓,只進不出,她可不能學了他的樣子,總也要給些回頭錢。

     於是又添了一筆,凡是拓荒開產水田一畝者,可抵消一層的桑蠶稅,到年底按增產的糧食一併結算。

     見姜主司心意已決的樣子,下面的小吏們也不好說些什麼。只是這收稅雖然是頂了農司的名義,得由戶部點頭纔可實行,那主管戶部的太子若是不允,這張公文也不過是廢絹一張。

     可是就這麼匪夷所思的風水稅,竟然在戶部那邊沒有廢半點氣力地通過了。

     然後便製成榜文張貼在了大小城門,城邑鄉間。

     一時間桑樹種多了,會影響風水之說,竟然成了洛安城裏的笑話,朝野上下的公侯一個個都是有些啼笑皆非。

     覺得這太子府裏出來的幕僚不過爾爾,哪見過這般按照風水收稅的官吏?

     鳳舞的府宅家宴上,一羣與端慶帝親厚的官員便紛紛笑得是前仰後合。

     那孟憲道:“這人逼得窮酸了,果真是什麼缺德的招數都能想出來。據說那姜禾潤是洛安書院,沐風先生的高徒啊,怎麼行事這般的荒誕?不怕被人恥笑?”

     旁邊有人接道:“沐風先生可是要臉的,有這樣的徒弟,是要被萬民戳脊梁骨的,我看着,他遲早是要被先生除名的。”

     畢竟這被大儒除名,早有先例。

     前朝有位學子,雖然才學兼備奈何爲官不憐惜庶民,貪贓成行被天下人唾罵。後來他的先生在城門處張貼告示,宣佈與他無師徒名分,至此以後君榮升罷黜皆與先生無關。

     如今這姜禾潤行事這般荒誕,信奉鬼神之說。與沐風先生崇尚的“敬鬼神而遠之”大相徑庭。

     而且他此舉明顯是巧立名目收刮民脂民膏,遲早辱沒先生的清譽。

     依照先生的爲人品格,豈會容忍這等逆徒,被師門除名,也是遲早的事情。

     可是沐風先生並非尋常人等,被除名的羞辱,足可以讓那位新任的農司主司再不敢在街上招搖過市。

     鳳舞含笑聽着,這心裏竟是莫名有些失落。

     他雖然嘴裏恨極了這女子。可是私下裏有人拿她做了笑話,大聲的恥笑着她,竟然讓他也不是很舒服,這實在是大大出乎鳳舞自己的意料。

     他本以爲,皇兄這般放她出府做官,是看重的她的聰慧。

     如今一看,到底是女子,狡黠有餘,閱歷不足,只一味爲了弄錢,搬弄起牛鬼蛇神,實在是短視,叫人看輕了去。

     可惜皇兄卻這般任着她出醜,這哪裏是愛?分明是被女色矇蔽得昏聵了,竟不是管束着她的行徑!

     只怕以後,有那女子的苦頭吃了……

     鳳舞這般心着,心內又有不平,若是她是他的妻妾,定然不會任着她這般出醜,以後總有一日,那女子會明白自己愛錯了男人。

     這麼想着,二皇子的心裏又舒坦,只跟孟憲道:“那沐風書院裏不也有孟家的子弟嗎?閒來無事時,倒是要好好在先生面前陳述下這位姜主司的功德,也將民聲傳遞到書院裏去。免得先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孟憲知道這是二皇子要給姜禾潤點顏色看看,自然笑着領命了。

     一時間歌舞聲起,伴着衆位公卿的歡笑聲,半入江風半入雲……

     雖然爲人恥笑,姜秀潤卻坦然處之。

     民間雖然對桑蠶稅怨聲載道,可是因爲樑國派出的商人收價本就高。願意養蠶的百姓,就算被抽了稅,也是有賺頭的,加之有開荒減稅的填補,總不會因爲收了桑蠶稅而出現賣兒賣女的情況。

     而且因爲這稅,農司見了金入庫,雖然打着修繕土地廟的名頭,可那泥龕能費上幾許錢?

     大部分的錢都結餘了下來。姜秀潤覺得這些金再運籌一下,將來修建水渠,總算是有了些眉目。

     可是就在月餘後,久久不曾相見的恩師沐風先生突然派人送貼,邀她入府相見。

     姜秀潤自是不敢馬虎,命人備下合乎恩師心意的禮品,也不敢着官服,只如以前一般儒衫素冠,前去面前恩師。

     只是到了恩師府上,沐風先生卻不准她入書房的門,只讓立在院中高聲喝到:“請君立在院中即可,不然君身上的銅臭氣太重,怕是要污濁了在下的書齋。”

     姜秀潤心裏一沉,小心翼翼問道:“先生何出此言。”

     那屋子裏的老者道:“在下不過是民間老朽,不敢當得姜主司的老師,今次請君來,便是想要親自告知,請君以後行走朝野,莫要再提老朽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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