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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 第135章字體大小: A+
     
    第百卅七折 血雲鋒起,其戰玄黃

      在東海,尋常綠林好漢便不買官府的帳,也甚少與官差起衝突,蓋因慕容柔手

    段雷厲,萬不慎把事情鬧大了,郡縣父母官上報靖波府,這位鎮東將軍一來絕不姑

    息養奸,二來不講什麼江湖規矩,發大兵壓碾而來,該擒的擒、該殺的殺,全無情

    面可講,比土匪還流氓。

      綠林好漢不欲招惹煞星,遇官差能避則避,如赤煉堂這等稱霸水道的大黑幫,

    更是索性投到鎮東將軍麾下,洗白了祖宗八代,搖身一變成為正道七大派。

      迄今猶以“黑道”身分自居、旗幟鮮明與所謂“正道”作對的,放眼東海不過

    寥寥山頭;敢殺官差的不是沒有,但在整個三川之地布滿鎮東將軍的軍隊、正鋪天

    蓋地巡山之際,於入山哨點明目張膽殺害戴翎公人,簡直跟朝將軍的腦門撒尿沒兩

    樣。

      衙差們驚得呆了,片刻後才有兩人“惡”的一聲,掉頭奔至溪畔嘔吐,林中響

    起零星的訕笑。

      吳老七右手握拳,以手背壓緊嘴唇,仿佛這樣可以壓下湧至喉間的酸水,沒敢

    露出藏在腰後的短匕,同時注意到對方的人數比想像中少。那笑聲太稀落了,對比

    他們目無王法的囂行。

      這也能說明他們為什麼要押質。

      比起農女,景山毋寧是更好的人質,但他們拿不下景山,只能殺了他。會被梁

    子同選為私宅守衛,這票官差在越浦府衙中算是身手不惡的,景山雖矮小,一手樸

    刀使得潑風也似,若非架不住人多,應不致丟了腦袋。

      在場同僚中,出身靖波府校閱廂軍的趙予正在神武校場學過幾年武藝,擅使鞭

    錘斧鉞等重兵器,喝醉時常吹噓往日在軍旅如何受到重用,上頭有意送往獅蠻山雲

    雲,若非睡了直屬長官的老婆,早已是鎮東將軍麾下大將。

      吳老七瞟了一眼趴在溪畔干嘔的趙予正──這廝正是方才衝到溪邊嘔吐的兩人

    之一──發現他離石隙間的漂流木極近,伸手可及,顯有圖謀,又增幾分信心。回

    見前方同僚紛紛扭頭,視線俱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省起此際已無人發聲,莫可奈

    何,只得硬著頭皮道:

      “官爺當這個差,沒想拿命玩。這樣罷,你們且退下山,少時咱們把人抬下去

    ,要怎麼著隨你們,且讓條路給我們走便了。如何?”林中靜默了一會兒,忽然爆

    出笑聲。

      那人笑道:“這位官爺,你當大伙兒是第一天出來混,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雛兒

    麼?乖乖把人抬過來,要不,地上那位爺便是諸位的榜樣。”

      吳老七抓住話柄,搖頭道:“是你們殺了人,可不是咱們,誰信得過你?不如

    兩邊對對扳兒換個位,人歸你們,路歸我們。逼急了魚死網破,誰也沒好處。”那

    人笑道:“敢情這些糧秣家生,官爺們都不要了?”吳老七咕噥道:“哪有性命值

    錢?”林中匪寇又是一陣哄笑。

      這回吳老七聽得更明白了,算上說話的那個,林中決計不超過十人,除非樹蓋

    之中另有弓手潛伏,否則兩邊在人數上是五五波。用弓可是個技術活兒,有這份能

    耐的,十有八九不致淪落綠林,六扇門裡倒有不少公人精通此道。值得賭一賭,他

    在心裡盤算。

      匪首沈默片刻,才道:“既然官爺這樣說,咱們便不客氣啦。”農女身子一顫

    ,似是鋼刀貼頸,哆嗦著踉蹌前行。匪頭行出林翳,是名疤面獨眼、身形魁梧的虯

    髯大漢,一身短打半臂,草鞋綁腿,腰跨長鞘,不似山賊肮髒襤褸,倒像是道上常

    見的江湖客。

      吳老七看著他戴了皮制眼罩的眇目,心中不無僥幸。魚貫隨漢子行出的還有另

    外四人,高矮服色各不相同,卻都披著相似的藏青半臂。那漢子押著農女穿過包圍

    的衙差,便即停步,其余四人逕行向前,兩兩一組分抓手腳,抬起地上那對男女,

    負責女子的兩人異常地規矩,只敢拿眼角去瞟,猛吞饞涎,未曾毛手毛腳。

      吳老七無心細想,專注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情上──突圍求生,還有奪回重返越

    浦城的兩塊金字牌。

      獨眼漢未敢深入,印證了吳老七的猜想:眇去一目,使他失去對距離的掌握,

    現身只為安衙差之心,不過份接近毋寧是更聰明的選擇。吳老七假裝要避開四名匪

    寇,高舉雙手,背對林徑緩緩倒退,直至農女之前。

      獨目漢子被他遮去大半視線,本欲阻止,見吳老七自行停住,一下子抓不准遠

    近,為免曝短,索性保持沈默。逕行深入的四匪一抬起人,趴在溪石間的趙予正便

    即發難──

      他抓起半截殘干一掄,打得最近的那名匪徒腦漿迸流,哼都沒哼便咽了氣,所

    抬重量全落在另一人身上。

      另一名匪徒拖著男子上半身不敢松手,一怔回神,大叫著踉蹌後退;旁邊那組

    同樣不敢松開女子,顯是受了死命,七手八腳朝林徑撤去。便在同一時間,林間的

    余匪擎出兵刃,衝上前來救援,卻被散在附近的官差敵住,四名武裝匪徒對上六名

    打光棍的衙差,場面登時大亂。

      趁獨眼漢子一愕,吳老七手臂暴長,攫住農女的腕子往身後拖,背在腰後的左

    手一揚,寬如食指的四寸細匕颼然而出,不偏不倚沒入對手的咽喉!

      他這手“魚骨鏢”是祖傳技藝,四寸長的青鋼鏢頭末端鑿孔,穿以細繩,系於

    長木柄上,本意是叉魚後拽繩取之,勿使失漏,久而久之演成了一門甩手繩鏢的打

    法。他自小練熟,不意今日竟派上用場,以隨身匕首施展,一舉擊殺了領頭的那名

    獨眼匪寇。

      匕首脫手,吳老七再無防身武器,口中呼喝:“走!”推著農女退往溪邊。另

    一廂趙予正揮動殘干,又打倒了抬著女子的二人之一,剩下的兩名匪徒兀自不肯放

    開獵物,遂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直到趙予正再揮倒一人,最後那人才大叫一聲,

    掉頭就跑。

      但戰況並未倒向任何一方。

      匪徒側雖折四人,包括為首的獨眼漢子,亦有兩名衙差倒地不起,其余泰半負

    傷。趙予正面色慘白,不及支援其他同僚,一跤坐倒,眼看又要嘔吐。看來他先前

    並非作偽,而是真的怕見鮮血。

      吳老七一手抓著農女,另一手手拾起尖石,覷准一名掄刀的悍匪一擲,打得對

    方頭破血流,救了僕地待死的同僚,但此法可一不可再,匪徒們有了防備,擲石便

    再難得手。一名衙差冒險回頭,欲拾地面遺兵,背門卻捱了一刀,鮮血長流,出氣

    多進氣少,眼見不活了。吳老七腦中一片空白,以身子遮護農女,不住自問:“現

    下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忽聽一聲虎吼:

      “住手!”震得眾人膝彎一軟,幾乎跪倒,終於止住鏖鬥。

      聲音的主人乃是一名虎背熊腰的昂藏大漢,披散的厚發並未梳髻,宛若獅鬃;

    兩頰頷下一片青渣,胡根粗如蜂刺,可以想像未剃之前,必是劍戟般的豪髭。大漢

    僅著短褐,褲腳下露出穿著草鞋的黝黑腳背,樸拙的模樣說是山樵盡也使得,沉靜

    如岳的氣勢卻非樵子可比。

      他大步行出林徑,只瞥了現地一眼,沉聲道:“誰讓你們殺的官差?”被質問

    的匪徒一震,結巴道:“聖使她老……老人家……”余光瞟開,忽閉口不語,垂下

    頭去,身子顫抖不休。

      那大漢眸光移來,瞧得吳老七心子一跳,趙予正突然扔了殘干一躍而起,喜道

    :“方門主!您還記得小人麼?小人在靖波府古老爺子手下練過幾年武,隨他老人

    家拜見過您。小人族弟趙十七在您門下習武的。”竟朝那人走去。

      吳老七幾欲暈厥:好端端的發什麼酒瘋?也不看看場合!揚聲道:“老趙,你

    干什麼?快回來!他們一伙兒的!”

      趙予正回頭笑道:“不是,這位是靖波府四大武門之一,‘騰霄百練’的方兆

    熊方門主,人稱‘六臂天盤’,是北方大大有名的正道魁首、武林棟梁,不與山賊

    一伙兒的。”

      那大漢正是“騰霄百練”之主方兆熊。

      他刻意剃了招牌的虯髯,沒想到竟在這處偏僻的溪畔荒林裡遭人叫破來歷,微

    露遲疑,片刻才道:“我不記得了。你是趙烈的族兄?他回北方了麼?”趙予正聽

    得一愣,錯愕道:“他幾時來越浦?我不知道啊。”

      方兆熊不欲纏夾,只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又補上兩句。“古老爺子死了,

    你若有意,可往靖波府與他捻香。”趙予正聽得雲山霧罩,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

      吳老七氣急敗壞,又不敢貿然趨前,不覺提高音量:“老趙快回來!你瞧他的

    左臂!”趙予正回神,驚覺方兆熊腕上不見其賴以成名的十二對“子母鴛鴦環”,

    左臂卻系了條藏青色的絲絛,與匪寇們披的短褙子是同樣的顏色,心中驚疑不定,

    愕然道:“方門主,你……”

      方兆熊舉手打斷了他。

      “趙爺,我已辭去了騰霄百練的門主之位,‘方門主’三字再受不起,切勿擅

    稱。”神色一黯,但也不過是剎那間,旋即朗聲道:

      “官爺們盡可離開此地,但其余人等還請留下。我可保他們平安,諸位毋須掛

    懷。”他這幾句以內力送出,震得諸人耳根酸軟,知非是此人之敵,衙差們你看看

    我我看看你,無不垂落雙肩,神色沮喪,轉身去扶受傷的同僚,便要循徑下山。

      吳老七無力回天,“六臂天盤”的萬兒他還是聽過的,只有人家動一動指頭,

    十個吳老七都打死了,這會兒還能安然離去,肯定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正欲邁步,

    省起身後的農家女,不知哪兒生出一股意氣,硬著頭皮道:“方爺,這位是山下農

    戶之女,不曉江湖上的事,也跟咱們走了罷?”方兆熊面無表情,平道:“越浦府

    衙之人,皆可離開;除此之外,俱都留下。”

      吳老七但覺掌中小手冰涼,不敢看她的表情,把手一放,悶著頭向前走。自方

    兆熊現身,那些自稱“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的匪徒便神氣了起來,雖經方兆熊

    眼神威嚇,沒敢太過放肆,面上的怨憤卻是明目張膽,尤其對一記甩手鏢收拾了頭

    目的吳老七。

      他夾著尾巴行經一名匪徒身畔時,忽聽“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上腳背,周

    圍響起零星嗤笑。吳老七低頭瞧了瞧,沒敢吱聲,正要反足在濕地抹淨,方才激戰

    時早已弄得東倒西歪、系繩松脫的冠帽再經不起這一晃,立時撲簌落地。

      吳老七還未彎腰,旁人“呸”的一口已唾於冠帽上;待拾撿之時,又一口不偏

    不倚,吐上他的手背,匪徒盡皆大笑。

      吳老七既無性命之憂,方兆熊也未制止,兀自垂手靜立。衙差們面上無光,頂

    著周圍肆無忌憚的哄笑,一個接一個,垂頭喪氣自方兆熊身邊走過,鑽入林徑,最

    後連趙予正也不發一語,轉頭離開。

      吳老七撣了撣肮髒的冠帽,本欲戴回,忽然端詳起來,好半天都沒說話,似有

    些迷惘。方兆熊頗有耐心,但見周圍大東川的弟兄隱隱鼓噪起來,為防生變,沉聲

    道:“官爺若再不走,少時路上恐要落單。”既是提醒,亦有恐嚇之意。

      吳老七回過神來,忽問:“方爺,您瞧小人這頂帽子,是什麼顏色?”方兆熊

    不知他弄什麼玄虛,順口道:“是烏帽罷?公門中人,不都著緊烏紗麼?”

      “方爺看也是黑的麼?”

      他點了點頭,重新將冠帽戴好,大步回頭,立於農女之前,笑道:“當初領到

    這身公服時,衙門裡的舊人告訴我,官差是‘戴翎緋冠’。這帽子原本是紅的,只

    是戴久了染上污穢,看來便似黑冠。”

      “你……”

      “對不住了,方爺,承你好意,但這位姑娘小人要帶走,還有地上兩位也是。

    若我帶衙門弟兄回來之時諸位仍在,少不得要追究殺傷公人之罪,那是要砍頭的,

    望諸位好自為之。”

      方兆熊不由蹙眉,殘存的大東川匪寇卻仿佛聽到什麼荒謬已極的笑話,面面相

    覷了半晌,齊齊大笑。

      “你逞這個英雄,未免挑錯了時候。”方兆熊低道:“留住有用之身,難道不

    好麼?便為你一家老小,也該愛惜性命。”

      吳老七苦笑道:“方爺,其實我說完便後悔啦,您講得全是道理,越發顯得小

    人蠢,但我投身公門,不是為看這等鳥事。您就當小人犯渾了罷。”彎腰拾起一柄

    鋼刀,隨手揮舞幾下,見方兆熊身後的悍匪俱都露出譏嘲似的猙獰目光,恨不得撲

    上來將自己撕咬落腹,尚存的一絲猶豫反而消淡了許多,拉著農女便要突圍。忽見

    方兆熊眼綻精光,一反先前的沉靜,喝道:

      “此地有我,豈容你輕舉妄動!”震得吳老七癱軟跪倒,兩眼一花,方兆熊魁

    梧的身軀忽然消失,下一霎卻已出現在一丈內!

      (好……好快!)

      吳老七逃跑不及,將農女往後一推,閉目待死。方兆熊這下用了全力,欲阻這

    不識厲害的昏聵差人,但聽身後林徑裡一聲清叱:“留下人來!”最末一個“來”

    字的尾音已越過頭頂,搶到了前頭!

      方兆熊一凜:“好俊輕功!”使個千斤墜止住,反激之力轉向轟出,擬將來人

    擊個腹穿;不料那人迎著拳勢上飄尺許,速度絲毫未減,宛若紙扎,猶能緩出手來

    拿他右腕。

      “……是擒拿好手!”方兆熊腕間劇痛,一奪之間勁力二度轉向,由上擊轉為

    下劈,將來人甩落地面。

      誰知一口濁氣尚未吐盡,頭、臉、肩臂已挨十余記快腿,那人藉蹴擊之勢,又

    將勁力送回;最末一蹬兩人齊齊彈開,心知對手兼有雄力與巧勁,絕不容小覷,爭

    取時間調息,誰也沒敢開口,以免泄了真氣。

      吳老七本以為死定了,半天沒等到轟爆自己的一拳,睜眼見一名皮盔皮甲、腰

    跨長刀的軍裝少年拉開架勢,與方兆熊遙遙對峙,氣氛沉凝直要壓破胸臆,教人難

    以喘息。

      “這……這卻是誰人?好熟的背影……”

      驀聽一人大叫:“喂,吳老七,我帶人來救你啦!是……是谷城巡檢營!”卻

    是趙予正去而復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後還有幾名僅受輕傷、尚能走動的衙差

    弟兄。大東川殘寇本不懼這幫越浦衙差,見與他們相偕而返的十幾名武裝軍士,不

    禁變色,忙向溪邊退攏,竟成困獸。

      吳老七驚魂未甫,搖了搖昏沈的腦袋,好不容易思緒恢復運轉,終於認出眼前

    之人,差點流下淚來,開口才發現喉音喑啞,嘶聲顫道:“是……是羅頭兒麼?謝

    天謝地,來的是你啊!”

      來者正是巡檢營的隊長羅燁。

      自阿蘭山一戰,適君喻便極力主張自谷城大營調派精銳,全時拱衛將軍,以防

    再有混入流民狙殺將領的覆面黑衣人出現。慕容想想所言在理,遂指定巡檢營執行

    這項任務。

      適君喻千般不願,無奈此舉出於自己的提議,總不能搬磚砸腳。於是原本自願

    發掘蓮台──至少是擔任現場警戒──的巡檢營,搖身一變成了將軍近衛,與穿雲

    直通力合作,直到好不容易掘出一線希望的現場,毀於火藥硝石為止。

      關於此事,慕容對外隱瞞了部分真相。

      谷城陷坑營挖出的長隧並非毀於意外,而是有人刻意阻撓。由現場遺留的三十

    五具衛兵屍首上發現的致死痕跡,可以斷定他們是被高手所殺,凶手雖刻意引火焚

    之,證據畢竟不能盡皆毀去。換了別人,此事十有八九是以意外偵結,可慕容柔不

    是“別人”。

      將軍頒布巡山令的心情,羅燁覺得自己似能理解。

      無論其腹涵為何,必有一條喚作“悔恨”的在列。

      ──如果那一晚,有我等駐守在阿蘭山上就好了。

      羅燁並不傲慢,不管對自己的武功,抑或下屬的素質。將軍派於現場的已是谷

    城大營的精銳鐵騎,若他們的下場是咽喉洞穿、屍體焦爛,留不下一個活口的話,

    全由新兵及頑劣的老兵油子組成的巡檢營也好不到哪裡去。

      但羅燁還是由衷希望自己能在那裡,至少為典衛大人的一線生機奮戰而死,總

    好過現在的追悔與無力。因此,當將軍不顧適莊主強力反對,逕將巡檢營編入巡山

    之列時,羅燁仿佛聽見將軍無聲的讬付。

      “就麻煩你們了。請務必把他帶回。”

      是,將軍。屬下遵命。

      巡檢營被拆成數隊,他與賀新各領一支,前往最荒僻、最沒有人願去的荒山峻

    嶺,搜完一處,又換一處……

      眾人馬不停蹄,十數天裡他僅在官道與賀新的隊伍遇過一回,弟兄俱都疲憊不

    堪,但那些平日最多毛病、最刁鑽頑劣的老兵油子卻沒一人抱怨,扛著輜重一個個

    走過他鞍畔時,累得只能微微頷首致意,顧不上行個像樣的軍禮,怪的是人人對他

    似有著說不出的歉意,垂著頭沈默邁步,不敢與他目光稍觸。

      “羅頭兒,真對不住。”一名扛旗的老兵低道:“……我們會找到他的。實在

    對不住。”

      他們同樣不能原諒那夜待在舒適的驛館駐地的自己。不能原諒對有酒喝、有肉

    吃,對被筒暖和好睡感到心滿意足的自己。他們該在阿蘭山保護典衛大人的,在那

    幫王八蛋悄悄掩殺而至、崩掉陷坑營之前,教他們一股腦兒死回狗屄養的十八層地

    獄──

      羅燁回過神來。

      他率隊經過山下空無一人的農舍時,便隱約覺得不對;及至山腰,遇上垂頭喪

    氣的衙差,聽趙予正說溪中撈得一男一女,立即施展輕功搶上山。適才躍出林徑、

    與方兆熊一輪交手的同時,只來得及一瞥,總算鷹目無漏,毫釐俱收。

      地上諸人中,只一名男子渾身浸透,面目為濕發所覆,難以細辨,體型卻像極

    典衛大人,羅燁有七成的把握是他;縱使不是也必有關連,循那身袍服細究,定能

    找出大人下落。另一名女子被外袍掩去身形,袍底露出的半截腿脛修長白皙,身量

    非常女可比,是二掌院的可能性亦高。

      他收拾起心頭的歡喜雀躍,專注面對眼前強敵,以免功虧一簣,將耿染拱手讓

    出。

      方兆熊的駭異卻還在巡檢營的少年隊長之上。

      他長年活躍於北方,不惟東海,於西山、北關均有人脈,識見不可謂不廣。在

    這短暫交手的片刻,先是驚訝於羅燁的輕功,復詫其絕妙的擒拿手法,而後又是半

    空中無所借力、卻迅捷得不可思議的連環快腿……直到對手落地轉身,才知最最令

    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年輕。

      方兆熊在靖波府廣收門徒,深知儲才不易,料想少年背後必有高人,戎裝不過

    掩人耳目罷了,不敢小覷,仍擺出接敵的架勢,隔著雙手門戶道:

      “來者是何方高人門下?江湖規矩,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此地是大東川七堡

    八寨九聯盟的地盤,閣下若有什麼商量,可往天馬山總壇拜見盟主,人家家門裡的

    事,不好逕行插手。”這一著以退為進,料想對方若是銜師長之命而來,一涉門戶

    爭端,便不得不亮字號。

      不料羅燁眉頭微皺,居然也沉聲道:“大東川距此足有百裡,你們是哪間山寨

    的匪徒,隨口便劃下偌大的勢力版圖?再說了,天馬山位於東海、南陵交界,你們

    於本道居中的三川之地活動,總壇卻設在大老遠的南界支嶺之中?”一旁吳老七本

    不知大東川、天馬山在何處,經他一說也覺無稽,若非形勢著緊,差點“噗哧”一

    聲笑將出來。

      連方兆熊自己都不知大東川原來遠在百裡外,余光一瞥,見匪徒們連連點頭,

    只怕不假,“天馬山”卻是他信口胡謅的。

      在谷城鐵騎的編制裡,隊副以上的營官無論識字與否,都須牢記將軍府頒行的

    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以及所屬駐地的區域詳圖,做為考核升遷的標准之一。為了

    教會那些大老粗識圖背圖,慕容柔還特命工匠以膠泥捏塑成立體的山川模型,做為

    軍官養成訓練之一環,又將地名、水道等編成歌,下及步卒小兵,無不朗朗上口,

    收效奇佳。

      是故東海騎兵既無西山“飛虎騎”的好馬,也沒有北關“血雲都”的悠久傳統

    ,卻以驚人的機動能力著稱,所恃無他,“知地”二字而已。所有想往上爬的初階

    軍官腦袋裡,莫不擺著一幅具體而微的“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羅燁自也不例外

    。

      方兆熊警醒過來,眼前的少年恐怕是貨真價實的軍官,隨他上山的也非冒名頂

    替的西貝貨,後頭還有多少人、是不是分成幾撥輪流上山……通通無法預料,但方

    兆熊了解將軍行事雷厲的風評,來自堅決的意志與徹底的執行,眼下的情況絕對不

    是最糟,但拖得越久只會越糟。

      要帶走那名女子,必須先除掉最大的阻礙。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留神!”他雙掌一錯,一個箭步飛前,比

    常人大腿還粗的右上臂開如挽弓,於半空中肩甩腰旋,轟城槌般的拳臂挾著駭人的

    風壓,颼然而出!

      所謂“一力降十會”,這種摒除招式花巧、純以力量決勝的路數,幾無拆解招

    架的空間,幸而羅燁的輕功腿法遠勝對手,覷准來勢微一側首,拳壓幾乎是貼著頰

    畔削過,只差分許,便要剜下成片的皮肉──

      如此驚險的拿捏,換來對手的腹側空門大開,羅燁身子半轉,兩人看似交錯,

    右手五指已屈如鉤爪,逕拿方兆熊腰脅要害。

      方兆熊左腳尚未踏實,這一拳形同揮空,反將側翼平白送人,按理已無轉圜,

    豈料羅燁指爪一扣,如抓一塊又滑又韌的大魚皮,竟無著力之處。

      方兆熊“砰!”左足踏地,鼓勁震開箝制,轟出的拳勁與震腳所掀起的土牆凌

    空對撞,竟爾反彈,撞上羅燁的背心!

      羅燁猝不及防,被轟落地面,連滾幾匝一躍而起,“嘔”的噴出一口鮮血,旋

    以臂鞲抹去,一把扔掉手裡的血布條。方兆熊腰間衣衫破碎,露出凄厲的創口,羅

    燁於彈飛的瞬間指爪吐勁,終是傷到了他。

      不過眨眼,兩人已交換位置,俱都負傷見紅。

      方兆熊之傷雖怵目驚心,畢竟是外創,反觀羅燁被擊中背門,雖是拳勁反彈,

    其威不足十之五六,兼有皮甲護身,仍可能波及髒腑,造成內傷。

      羅燁強忍著五內翻湧,希望對手別發現他的膝蓋正微微顫抖。盡管在中招的瞬

    間已極力加重敵手的損傷,但內外有別,羅燁清楚察覺對峙的天秤正迅速向對方傾

    斜。

      若耿照能見得二人交手,恐將警告羅燁:雖沒有了賴以成名的“子母鴛鴦環”

    飛器,眼前的方兆熊仿佛脫胎換骨,徹底變了個人,散發出凝肅如岳、卻又蓄勢待

    發的危險氣息,是相當可怕的對手,決計不能有絲毫猶豫,遑論容情。

      ──就像他聽進了雪艷青那“心機百出,終是無用”的教訓似的。

      羅燁並不知道方兆熊舍棄了內嵌“連心銅”機關、用以迷惑人眼的十二對鴛鴦

    金環,以及眼花撩亂的“明器”擲巧,從基本功練起,重新找尋武道真義。這些日

    子裡,方兆熊獨自隱居在附近的荒林,內功進境一日千裡,更勝青年時。

      羅燁明白自己一上來便吃了虧,是輸在臨敵經驗太淺;撇開這點不論,此人能

    使勁力任意轉向、甚至回頭傷敵的怪異手法,本就難纏至極,縱使不用心機,他也

    沒有必勝的把握。

      方兆熊絕對是能堂堂一決的對手,欺一名後生識淺,只因有不能輸的理由。而

    他並不打算浪費以武者尊嚴換來的優勢,沒等羅燁調復,眉眼驟寒,猱身又去,重

    拳朝少年腦門揮落!

      羅燁為爭取調息的時間,動也不動,直到拳壓襲體才飄退,而反擊就在退勢間

    驟然發動──

      一身皮甲的少年失去形影,方兆熊周身卻籠上一團不停旋攪的褐霧,直到密如

    連珠的啪啪勁響透霧而出,眾人才意識到是繞著方兆熊連環出腿的羅燁,無論敵我

    雙方,俱都看得撟舌不下。

      巡檢營弟兄屢見不怪,得意不過片刻,彼此交換眼色,無聲無息擎刀,迅雷不

    及掩耳殺入林間,迅速壓制現場;匪寇縱有回神的,也多於一合間拿下,形勢再度

    逆轉。

      “羅頭兒!搞定──”一名巡檢營甲士回頭大叫,赫見方兆熊鼓勁一震,周身

    翻騰的褐影倏被吸入半空,重新凝成羅燁的形體模樣,皮盔爆碎、披頭散發,張口

    甩飛一蓬血線,居然不及穩住身形,險以背脊著地,總算及時伸臂,一撐即起。

      方兆熊一聲斷喝,四野為之一震,本要抬人的巡檢營弟兄紛紛捂耳縮手,縱有

    膽大包天的,一時也莫敢妄動;抬見方兆熊神威凜凜,如天神一般,衣衫連破口都

    沒多添一處,仿佛羅頭兒的旋風快腿全踢到狗身上去了,不禁駭然:

      “媽的,這人莫不是金甲靈官上身,渾身精鋼也似,怎踢了半天鞋印也沒見一

    個?”

      只有羅燁才知道,自己沒一下能踢在方兆熊身上。

      方兆熊一遇襲擊,拳勁立時轉向,如使雙刀,將余勁繞著周身傳導折送;羅燁

    的快腿十有八九蹴在這圈氣環上,衝擊所生的勁力亦如揉面般被“揉”進環裡。待

    他察覺是自己的腿勁不停在補強對手消褪的護身氣環之時,已是此消彼長,方兆熊

    雙手一引,將“環”砸在羅燁身上,余勁合兩人之力同冶,不啻數掌並至,頓將羅

    燁轟了飛去。

      方兆熊舍棄有形有質的子母鴛鴦環,從本門練氣導引的基本功裡,悟出真正的

    “無練之環”。今日首度用於實戰,效果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低頭怔瞧雙掌,若

    有所思;聽得羅燁掙扎起身才回神,肅然道:

      “以你的年紀和武功,死在這裡太可惜啦。速速離去,我保你們平安下山。”

      “可惜。”羅燁抹去嘴角嘔紅,深呼吸幾口,面上無甚喜怒,只平淡道:“東

    海有王法的,殺人者一個都走不了。你若與這事無關,也可速去;如若不然,我可

    保不了你。”

      方兆熊自忖時間無多,喃喃道:“可惜了,這般人才。”拗了拗指節,倏地一

    拳轟去。羅燁身形微晃,腿影如雨落橫塘,再度纏上對手!

      一模一樣的開場,卻未必有同樣的終局。

      羅燁運腿如鞭的抽擊聲似無休止,落點竟與前度相若。方兆熊“無練之環”使

    得益發順手,心中暗嘆:“此子資賦超群,可惜腦智有缺,竟是個傻的。月無常圓

    ,應是此指。”肩頭一痛,竟被他戰錘般的腳跟砸中,幾乎單膝跪地。

      “怎、怎會……唔!”挪來氣環欲擋,羅燁卻直入中宮,差兩寸便蹴中心口,

    踢得他眼前一黑,踉蹌欲退,狂風暴雨般鑽入的腿影卻搶先撕碎了氣環的防御,方

    兆熊僅能以肘臂牢牢護住頭臉心口,竟連稍退半步的余裕亦不可得,忽然省悟:

      “圓通勁!他逆運道門圓通勁,以陰化陽兩兩相合,終歸於無……難怪‘無練

    之環’擋不住!”他由騰霄百練的基本功裡汲取的挪移、導引諸法,本就是道門圓

    通之術的一支。羅燁中掌時便已察覺,適才的一輪搶攻,不過是測試其運用法門而

    已。方兆熊初窺堂奧,變化不多,羅燁一息間連蹴數十,踢得他無由細想,各處虛

    實一一顯映,明如鏡照,此際終於嘗到苦果。

      方兆熊拚著皮粗肉厚挨了幾下,雙掌挪移逆運心法,化陽為陰,欲引對手勁力

    為己用。殊不知比快他只吃得羅燁鞋底泥,雨點般落下的腿勁又轉陰為陽,照樣穿

    透氣環,無一錯漏地踢在他頭臉肩上!

      “可惡……可惡!”

      連變幾回均難奏效,徒然挨踢而已,如非羅燁受傷在前,早一腳定了勝負。總

    算方兆熊平生數十戰,經驗豐富,索性不與他競快,專心推挪,將層層勁力布於身

    前;初時一逕挨打,末了氣環成形,腿刀漸不能一蹴到底,復陷僵持。

      方兆熊所圖簡單明了:打不贏,拖死他!而羅燁的本領則於此際盡展無遺──

      不僅出腿如風,徹底壓制對手,更以驚人的速度轉換勁力:以陰勁穿透氣環,

    直接命中敵人,陽勁則反彈而回,順勢將羅燁往上推,所生之衝擊又被氣環吸收,

    為下一次的衝擊提供更強的反彈勁道……陰勁穿透,陽勁反彈……穿透、反彈,再

    穿透、又反彈……

      隨著腿影落下,羅燁身子冉冉浮起,仿佛踏著虛空上升。一切似乎僅只一霎,

    又仿佛長得歷歷在目,在場諸人目瞪口呆,一時都忘了言語。

      反彈的氣勁將羅燁送離地面,腿風漸穿不透氣環,卻積於其上,形成一股全然

    相反的勁力,待最終一腿劈落,腿勁、墜勢及身子的重量,將補羅燁內力之不足。

    若加總的結果壓倒了方兆熊,則不免連人帶環剖成兩半;若劈不開氣環的防御,羅

    燁等於以血肉之軀撞上堅石,所用的每分力氣,都將成為碾碎自身的砧錘──

      決勝的一刻即將到來。

      羅燁離地將逾一丈,右腿“唰!”高舉過頂,身子後仰,整個人宛若一柄巨大

    的斧刃!而地面上方兆熊十指箕張,勢如托天,渾厚的氣勁已非繞身之環,堪比穹

    楯,周遭氣流擾動,如蜃如虹;透過氣團視物,諸物莫不歪斜扭曲,隱隱顫動。兩

    人一在天一在地,遙遙相對,僵持對撞的勁力已繃至極限,非有一方粉身碎骨,方

    可盡泄!

      極招將出,一抹黑影忽自兩人當中穿過,遠方一人喝道:

      “……且慢!留下人來!”

      久蓄的勁力被外物所引,打破僵局,如兩條猙獰惡龍爭相舞爪,“喀喇喇”一

    串刺耳爆響,那物事所經處藤屑暴綻,長影卻寸寸節縮,如箭失尾,最終只余尺許

    長短,凌空亂轉幾匝,“匡啷!”落於石間,竟是半截絞扭變形的爛銀槍頭,槍上

    紅纓深深絞入鑌鐵,宛如血絡。

      陰陽氣勁一破,羅燁頓失支撐,足尖凌空一點,一個後空翻輕巧落地,回到吳

    老七與農女身前。方兆熊亦收功吐息,衣衫俱被汗水浸透,但見大東川匪徒均為巡

    檢營所制,己方還能站著、未有鋼刀加頸的,也就剩下自己一個。

      無論羅燁或方兆熊,眼下最關心的,非是現場的人或事,而是即將到場的究竟

    是什麼人。

      由那紅纓槍頭毀損的情況看來,可見當時兩股勁力之強,若擲槍之人的氣力不

    與這兩團真氣相當,又或擲得不准,斷不能以一射觸發兩勁,解了雙方抵命相搏的

    危局,可見來人亦兼具雄力與巧勁,卻不知是來幫哪一邊的?

      眾人轉向林徑口,見一名織錦衫袍、燕頷虎須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後跟著

    八名隨從,分作兩列,個個虎背熊腰,都作束袖蹬靴的武人服色,腰跨樸刀、斜背

    雕弓,雖似貴族家將,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嚴整肅穆,看著就像是軍旅出身,絕非

    尋常武人。

      男子見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死屍,劍眉微皺,再看了看巡檢營與大東川兩方的

    服色,約略有譜,遙遙衝羅燁一抱拳,朗聲道:“礙了軍爺拿賊,非是有意。孟浪

    之處,尚祈見諒。”

      羅燁淡道:“不妨。可惜了一杆好槍。”拾起那半截槍頭。男子轉頭示意,一

    名隨從“啪!”並攏靴跟,大步穿過巡檢營的包圍,衝羅燁一抱拳,雙手接過,轉

    身跑步入列。

      (果然是兵。)

      羅燁見他舉手投足的頓點,料想無虛,只不知是哪支部隊退下來的。中年人打

    量他幾眼,頗有贊賞之意,轉向方兆熊道:“這麼好的功夫,可惜做了賊。山徑邊

    上那具沒腦袋的官差屍首,是你殺的?”

      方兆熊見他與羅燁互通聲息,決計不會是來幫自己的,並不理會。那形貌威武

    的錦袍男子也不生氣,逕問羅燁:

      “瓠子溪的案子,是歸葫陽縣衙審呢,還是越浦府尹?”

      “我們是越浦的官差。”吳老七接口。他本非多嘴之人,只是對中年男子的話

    有些在意,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間卻抓不真切,聽他提問,順口便替

    羅燁回答。

      中年人喃喃道:“那就是越浦的案子了。”略作思索,從右手大拇指褪下一枚

    玉扳指,扔給方兆熊。

      那扳指擲勢和緩,不帶殺傷力,方兆熊無意伸手,自也毋須閃避,任憑它落於

    身前,但見通體瑩潤,乃上好的羊脂白玉,環內刻了個小小的“白”字,從方兆熊

    所站的位置恰能瞧見,約莫是男子的姓名。

      中年人欣賞他的武功硬氣,微微一笑。“殺官差是死罪,你在東海犯事兒,別

    想先關它個幾年等著朝廷大赦,慕容柔歲歲殺人,逢秋即決,沒有僥幸。

      “我可惜你這身本領,給你個改過自新、報效國家的機會。好漢做事好漢當,

    堂審之上你爽快認了罪,拿出這枚玉扳指來,便能保住一命。待我辦完事,回頭再

    去接你。”囑咐羅燁道:

      “有勞軍爺,若這賊人被捕時腦子犯渾,未出示這枚玉扳指,煩請代呈越浦府

    尹。我等本應幫忙擒賊,但我以為來這裡能碰見的那人卻未出現,看來是猜錯了地

    方,須趕往下一處攔截,不克久留。你──”

      他頗有招攬之意,想到羅燁年紀輕輕武藝出眾,難得的是冷靜沈著,不管到哪

    裡都是前程大好,未必願意離鄉背井,跟隨自己到窮山惡水處吃苦,話到嘴邊又吞

    了回去,只笑道:“沒什麼,告辭了。”方才那名捧回槍頭的隨從忽然趨前,附耳

    低語,男子眸光一銳,射向地上那對男女。

      (……不好!)

      羅燁心念一動,中年人已抬頭朗聲道:“官爺,地上那位姑娘若與本案無涉,

    且由我帶下山延醫診療,再送返家中可好?此地刀光劍影的,一不小心受到波及,

    那可就冤枉啦。”

      “此事不勞費心。”羅燁面色微沉,把手一擺:“請。”

      中年人面有難色,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決定說了出口。“其實這位姑娘,模樣

    與我一位失蹤的外甥女頗為近似,不若官爺行個方便,讓我瞧一下姑娘容貌,便安

    個心也好。”

      “就算大爺說是,咱們也不知是不是,真讓大爺帶了人走,於上頭卻是不好交

    代。”吳老七忍不住又插嘴。

      他聽這人的口氣作派,像是什麼微服出巡的大官,也不敢太過無禮,陪笑道:

    “大爺若要認親,待我們將她帶回越浦,延醫診治、辨清身分,屆時勞您再走趟衙

    署,小人們定會備妥公文筆墨,與大爺相辦。”

      一旁趙予正笑道:“娘的,你當是認屍麼?”中年人面色倏沉,一名隨從怒喝

    道:“你嘴裡不干不淨的胡說些什麼?”余人均怒目而視,氣勢如虎,瞪得趙予正

    渾身發毛,不敢吱聲。

      中年人手一揮,隨從自知僭越,低頭入列,但臉上的悲憤絲毫未減,其他七人

    亦同。中年人轉向羅燁:“這位軍爺──”想起雙方未通姓字,面色略微和緩,抱

    拳拱手道:

      “在下姓白,不知軍爺如何稱呼?”

      方兆熊心想:“這人果然是姓白。”心念一動:白姓、身居要職、擅使長槍,

    可於越浦府衙之中帶走死囚,連府尹都得賣他面子;連名帶姓稱呼將軍,語中多有

    不忿……莫非是他?如果是,他怎能出現在東海道?他說來這裡“截一個人”,難

    道會是──

      無數念頭如電閃雷鳴,在方兆熊的腦海裡翻騰不休,盡管一個比一個荒謬,然

    而貫串起來偏又入情入理。如此說來,眼下已無多余的時間可浪費,須請聖使盡快

    撤離,以免橫生枝節。

      羅燁不知他心中計較,但同樣不想和中年人纏夾,淡道:“我的稱呼不重要。

    巡檢營辦差,與平民無涉,諸位請。”

      中年人不怒反笑,連連點頭:“很好。當兵本該按律行事,哪有商量的余地!

    我一向看不起慕容柔,這會兒卻不禁有些佩服起他來啦,很好!”語聲未落,整個

    人已如大鵬鳥般掠出,襟袂獵獵,竟撲向場中那名女子!

      他身形一動,羅燁便即搶上,“呼”的一聲旋腿過頂,欲將來人掃退。豈料一

    股巨力由身側轟至,方兆熊居然同時出手,頓時形成兩方夾擊的局面!

      羅燁不慌不忙,飛出的右腿一分為三,同踢中年人上、中、下盤;袍底忽翻出

    一雙鷹爪,逕扣方兆熊右臂。

      中年人避過頭臉、下陰兩記殺著,第三記穿心腿直入中宮,正踢在他交叉護住

    胸口的兩臂上,男子把握機會易守為攻,吐勁將少年震開!

      羅燁身子翻轉,擺子似的旋過半空,鷹爪般的指鉤卻扣緊方兆熊肩肘不放,這

    下若轉實了,其臂不免要折成三段。方兆熊猛然回身,帶著他原地繞了一圈,往中

    年人身上摔。

      那中年人正彎腰伸手,要轉過地面的女子,誰知羅燁的腿勾旋掃而回,急忙仰

    避,百忙中一拳轟向方兆熊肩膀,打的是“射人先射馬”的主意,臨敵判斷亦准。

    方兆熊仗著身板粗厚硬吃一記,借力震開了羅燁的指扣,三人一齊彈開,各自掃視

    另外兩人,尋思道:他(還有他),為何也要這名女子?

      僵持之間,遠方一聲炮響,方兆熊心念微動,從懷裡掏出一枚炮筒,一模一樣

    的響聲衝天疾起,直入雲霄。吳老七、趙予正等臉色丕變:“不好,土匪的同伙要

    來啦!”

      要不多時,百余名穿藏青色短褐的漢子湧入林間,各執鋼刀,目光齊齊投向場

    中,便要行禮,卻被方兆熊喝住。為首的匪徒有些懵,愕然道:“姓方的,聖使她

    老人家……”

      “聖使交代,此地由我說話!”眾匪徒遂閉上了嘴巴。

      巡檢營、衙差與中年男子一行等,俱被三面圍在溪邊,背水無路,不禁生出同

    仇敵愾之感。那白姓男子對羅燁笑道:“方才是我唐突啦,事關至親,不免心亂。

    此際聯手才能突圍,望軍爺勿生芥蒂,齊心一戰。”羅燁本非小氣之人,聽他直承

    不是,只點了點頭,專心打量敵方陣型,思索應對之策。

      “是了,軍爺怎麼稱呼?”男子笑道,非但不擔心,還有些高興似的。

      羅燁微蹙濃眉,終於還是老實應答。“巡檢營羅燁。”

      “在下白鋒起。”男子與他通了姓字,心懷朗朗,再無掛礙,轉頭道:

      “結陣!”隨從們齊聲應喏,聲音竟壓倒了周圍吵嚷的匪徒,八人動作整齊劃

    一,列成兩重半弧,前低後高、兩兩交錯,氣勢凝肅。休說八人眼中無一絲恐懼,

    匪徒們望著他們冰冷如岩的神情姿態,都不禁有些畏懼起來。

      “上刃!”

      八人解下背上長囊,取出雙股槍身,組成一杆九尺大槍,槍頭、紅纓等與先前

    絞扭變形的那柄相類,敢情與主人是藝出同門。這槍較武林中常見的丈二槍略短,

    又比鏈子槍、鉤鐮槍等短制要長,組合時布囊並未完全除去,還卷在前半截處,看

    來十分怪異。

      比起烏合之眾的衙差,這八人簡直就是一支軍團,連剽悍能戰的巡檢營一站到

    旁邊,都如散兵游勇一般。羅燁略放下心,回頭吩咐吳老七:“將那兩位與農家的

    女兒帶到棚子裡躲好,少時若對方放箭,我們緩不出手保護。”吳老七省悟,與趙

    予正等將人抬進有兩面屋牆的棚子裡,自己又鑽了出來。

      “小人……小人會打魚鏢,若遇弓手,興許幫得上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嚅

    囁著。羅燁點點頭,當是默許。

      方兆熊見敵方的陣型嚴整,怕是威名無虛,己方雖是人多,倉促間恐難應付,

    不欲硬碰硬地蠻干,提聲叫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指揮使一意孤行,莫非想把命

    送在這裡?”那錦袍男子白鋒起好整以暇地拾起地上的玉扳指,撣去污泥,重新戴

    好,笑道:

      “你既知我的身分,怎會想不明白,是誰才要把命送在這裡?”笑容一斂,厲

    道:“亮旗!”潑喇一片勁響,八杆大槍前端的“布囊”迎風展開,竟是長逾六尺

    的三角大纛,旗面上深紅如血,繡著三綹黑色雲波,簡單樸拙的形式反透著說不出

    的濃烈殺氣,望之不祥,令人不寒而栗。

      男子面上已無一絲笑意,仿佛化身死神,呼地攘起右臂,虎聲大喊:“天玄地

    黃──”

      “──我武維揚!”八人暴喝,眼中放出精光,明明樣貌未變,卻突然失去了

    人味,俱都化成飢獸,將要噬血。離得最近的一批匪徒瞧得目瞪口呆,不禁小退了

    半步。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撼動人心的戰呼回蕩在林間,完全感覺不出他們只吼了一回。大東川的匪徒們

    騷亂起來,頻頻左右張望,仿佛不是他們以絕對的數量優勢圍住了一小撮人,而是

    漫山遍野地湧出血旗鐵騎,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下來將自己踏成肉泥……

      “你等萬幸!”戰呼一出,竟連白鋒起都興奮起來,猶如換了個人似的,以舌

    舐唇,目綻凶光,寒聲獰笑:“今日,便教你們這幫東海蟊賊,知我北關鎮軍‘血

    雲都’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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