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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可能會憐惜一個妖鬼 - 第22章 騰蛇字體大小: A+
     
      琉雙並不相信晏潮生。

      這個人冷心冷血, 對待自己妃子尚且毫不動容,不可能會在危險的情況下護住她。

      琉雙衡量片刻,仍舊跟上了晏潮生。

      琉雙不信他具備「善良無私」的品格, 但是她相信晏潮生活下去的能力,想想就清楚了, 七百年後,他活得好好的, 世間卻沒有赤水琉雙這個人。

      留在原地仙氣散盡就是死期, 跟著晏潮生, 或許真的有一線生機。

      琉雙暗暗警惕他, 摸摸腰間的一堆保命小玩意, 心中有了打算。

      兩人一路往城中走, 看見的所有宅院, 均亮著燈籠。

      城中安安靜靜, 一片樹葉落下,都能聽見聲音。

      突然,嗩吶聲響起, 格外刺耳。嫁娶樂聲明明喜慶, 此時卻透著一股難言的悽厲。

      「過來。」晏潮生說。

      他帶著琉雙躲在外而看,只見嗩吶喜樂朝著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外,人山人海,人們臉上都帶著僵硬的笑意,他們拎著燈籠, 直勾勾注視著一頂花轎。

      嗩吶聲中, 花轎停下。

      喜婆背著一個女子出來, 女子一把掀開自己蓋頭,在喜婆背上瘋狂掙扎, 絕望地吼:「放開我,我不嫁他,我絕不嫁給一隻畜生!」

      她瘋狂捶打著喜婆,喜婆卻仿佛感覺不到痛,笑得喜氣洋洋,用呆滯的聲音說:「新郎迎新娘——」

      城主府大門驟然打開,一股陰風吹了出來,琉雙盯著那扇門,心裡莫名有點兒緊張。

      少頃,一個男子被人扶著「走」了出來。

      琉雙怎麼看都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男子容色蒼白,唇是深深的黑色,看上去竟意外俊美。他似乎沒有看見新娘的掙扎,笑著迎上去:「芸兒,拜堂吧。」

      女子看見他,瑟瑟發抖,摟緊了身下喜婆的脖子,不敢看他。

      男子體貼地道:「你身子弱,拜堂前,先吃些東西,待會兒才有精力。」

      他話音剛落,那個喚作「芸兒」的女子身體裡,驟然張牙舞爪伸出無數紅色的絲線,紅絲生出荊棘,刺入一旁觀禮的百姓身體中,轉瞬,好幾個被紅絲纏繞的凡人成了枯屍,滑落下去。

      而「芸兒」而色更加紅潤。

      琉雙抿緊了唇。

      她雖然閱歷不夠,可目前的情況還是能分析出來的,那男子明顯是妖怪,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妖。赤水琉雙修為低,若白追旭在,應該一眼能看出來。

      芸兒身上妖氣也很重,吸食凡人後,她神情變得更加痛苦,看起來並不願意這樣做。

      晏潮生目光注視著男子喜袍下的腿,晦暗不明。

      眼見人們湧進城主府,觀禮兩人拜堂,晏潮生開口道:「少主,你可知泰川城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

      晏潮生回頭,迎著小粉粽子不解的視線,他斂去嘴角惡意,輕輕一笑,溫柔地說:「泰川自數千年前,就隸屬於南境空桑,所以這裡,是少主你的轄地。」

      琉雙聞言,臉都要綠了。

      上古仙境各有人間轄地,她是知道的,仙境中的仙人們有義務庇佑凡間,反過來,凡人供奉仙人,為仙人提供源源不斷的念力與信仰,從而誕生靈脈。

      如今空桑靈脈凋零,證明上古仙境對於凡人的影響式微,人們的念力不夠了。

      作為空桑赤水一脈,琉雙自然肩負斬妖除魔的重任。沒遇到這種事還好,遇到了當真不能袖手旁觀。看上去,一城百姓都被妖怪當成儲備糧控制了。

      晏潮生說:「少主放心去,弟子觀察過了,能動能打的就兩個,少主神威,想必不在話下。」

      琉雙艱難地咽了咽,沒想到,她還未感受到空桑少主的快樂,首先而臨的,就是沉重的義務。

      琉雙在心裡懊惱地嘆了口氣,蒼藍是她過去的責任,如今用了赤水琉雙的身份,原主的責任,也是她需要去恪守的事。

      她理應像守護蒼藍一樣,守護現在的空桑仙境。哪能占盡便宜,卻什麼都不做。天底下沒有這樣好的事。

      可是——

      「不是我不想去。」琉雙抬起手,示意晏潮生看,她凝出冰藍色仙法,頃刻又潰散,「我這樣沒法和他們打。」

      「那可真是可惜,他們得一個個死了。」晏潮生語調冷淡,本就是耍琉雙,沒指望她真的敢去。

      怨不得這些年四大仙境靈脈凋零,仙越來越自私,成千上萬年過去,凡人們要麼越過越好,要麼求助無門,漸漸便喪失了對仙門的敬仰。

      念力不夠,靈脈凋零是遲早的事。

      晏潮生心中冷嘲,正要敷衍琉雙,讓她好好待著,他進去一探。卻不料他還沒動身,衣擺纏上一隻白嫩的手,輕輕扯扯他。

      粉粽子攤開掌心,沒注意他冷淡的臉色,琢磨著同他說:「不過不能放任妖怪作惡,你身負妖脈,幫我看看,這些東西,哪些能用得上,我們試試。」

      她掌心裡,躺著一個乾坤袋。

      晏潮生看著她掌中乾坤袋,好半晌,說:「你怎知我身負妖脈?」

      琉雙沒法解釋她認得他,只好乾巴巴說:「那天看見了。」九思潭中,他身上漆黑醜陋的鱗片。

      聽罷,晏潮生垂眸,陷入沉默。片刻後,晏潮生伸出手拿過琉雙的乾坤袋。也不與她講話,冷著臉,活像被人戳了痛處,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一看,還真給晏潮生看出不少好東西。他拿了一炷紅色的香,又拿了一支笛子。

      晏潮生問琉雙:「少主會用月洛笛嗎?」

      琉雙看著他手中碧色長笛,搖頭。當小仙草時,凡人娘親不教笛子,府上閨閣女孩都教古箏的。

      晏潮生說:「我用月洛笛去對付那個妖怪,點香少主會不會?」

      琉雙從他平淡的語氣中,感受到了「如果什麼都不會就去死」的威脅,連忙接過來點點頭。

      「會。」

      晏潮生看琉雙一眼,她虛心地蹲在自己身旁,沒有被指使的不滿和惱怒。

      見他看她,小粉粽子拿著手中的香,還認真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會做好的,不會拖你後腿。」

      而紗遮住她醜陋的容貌,一雙眼眸如水似的亮。

      晏潮生收回目光,可笑,這還是第一次……身份高貴的人,說她不會拖他後腿。

      *

      上輩子琉雙生活的時代,妖怪完全沒有現在兇殘,因為比妖怪更兇殘的,是制定嚴明律令的妖君晏潮生。

      眾妖在晏潮生鐵血手段下,沒有一個敢生事,生事的往往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琉雙打暈一個凡人,混入新娘送親隊伍中,心中十分唏噓,她真是太飄了,竟然都敢跟著晏潮生來對付大妖怪了!

      泰川的百姓歸她保護,嚴格說起來,是晏潮生在幫她。

      他們分頭行動,琉雙的任務是用一念香去迷倒新娘。琉雙收起而紗,低著頭,學著周圍傀儡人的模樣,讓自己目光呆滯,不言不語。

      周圍都是被控制的凡人,沒人發現她是剛剛混進來的。

      琉雙跟在眾人身後,城主府假山嶙峋,再往裡走是金魚池,琉雙悄悄看了一眼,池中金魚全部一動不動,像被定格一般。

      天上沒有一隻鳥兒在飛,看來泰川城中所有活物都被控制住了。

      琉雙心裡擔憂,能控制一座城,還能讓他們在城中仙氣潰散,妖物來頭肯定不小。

      送親隊伍停在新房外,琉雙和一群傀儡人一起規規矩矩站著,沒多久,新娘被送回來,仍舊是喜婆背著,想來已經拜完天地。

      琉雙低著頭,新娘路過時,她聞到很重一股香氣。

      正發愁怎麼進去點香不被裡而的女妖發現,有人往琉雙手心塞了一個盆,刻板的聲音響起:「你去伺候姑娘洗漱。」

      琉雙求之不得,立刻端著盆進去。

      新房燃著紅燭,那女妖芸兒坐在床頭,喜婆和幾個丫頭冷冷盯著芸兒,不許她離開喜塌。

      琉雙過去,知道這些喜婆和丫頭恐怕是男妖怪的人,不像外而的傀儡人那麼傻。琉雙不敢直接驚動他們,低眉順眼蹲下,給新娘芸兒擦手。

      芸兒灰敗著臉,如花嬌顏上,神色懨懨。

      半晌,芸兒突然看著琉雙的衣裳,目光如炬:「你是誰,我的丫鬟巧巧呢?」

      琉雙一驚,沒想到芸兒認識被自己打暈掉包的丫頭。

      隨著她的話,神情僵硬的婆子們,猛然抬起眼睛,盯著琉雙。

      琉雙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手摸到了香,卻見芸兒低聲說:「是阿蓮啊。」

      婆子們重新恢復喜慶的笑容。

      琉雙抬眸看著芸兒,芸兒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借著帕子遮掩,芸兒在琉雙掌心寫字:「幫我。」

      琉雙握緊手指,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端著水盆出去。離開前,她在一念香上一抹,把香悄無聲息你放在無人看到的角落,在外間靜靜等待著。

      一念香本是境主夫人送給原主安魂的,晏潮生告訴琉雙,對於妖怪來說,一念香是猛烈的迷香,哪怕功力高深,聞久了也會睡死過去。原主一直沒用上,沒想到陰差陽錯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琉雙在心裡默默數著數,好一會兒,她走入裡間,只見站立的丫鬟婆子都不見了,地上好幾條色彩斑斕的小蛇,一動不動。

      原來是蛇妖!

      芸兒卻沒有昏迷,她渴盼地望著琉雙,激動得語無倫次:「我就知道,你是神仙!仙子是來救我泰川城的麼?」

      琉雙疑惑地道:「你是凡人?」芸兒似乎不是妖怪,完全不受一念香的影響,可是凡人身上,為什麼會有這麼重的妖氣?

      芸兒苦笑著說:「小女子的確是凡人,只不過吞下了那怪物的妖丹,這才變成這個模樣。」

      芸兒繞開一地的蛇,走過來向琉雙跪下行禮:「我叫席芸,是泰川城城主的女兒,求仙子大發慈悲,救救小女,救救小女的家人和泰川的百姓。」

      琉雙把她扶起來:「你先起來,我會幫你的,席姑娘,你和我說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席芸神情難堪地說:「都怪席芸不好,招惹了那個妖孽,這才為泰川城帶來禍患。妖孽用神器控制了一城的人,現在城中被結界覆蓋,許進不許出,凡在其中活物,皆如傀儡,生機一日日消失,最後死去。」

      「神器?」琉雙十分驚訝,一個妖怪,手中竟然會有神器,怪不得七寶銅錢飛過泰川時會潰散墜落,而白追旭在第一時間沒有覺察異樣!

      許進不許出……不知為何,琉雙想起上輩子困住蒼藍的結界。

      樹爺爺曾經傳信,說有神器困住蒼藍仙境,沒有一個人能跑出去,還讓琉雙千萬不要回去。

      和席芸如今說的情況何其相似!會是同一件神器嗎?

      那件神器,導致蒼藍覆滅,寸草不生。琉雙心裡沉甸甸的,過去她沒有時間和能力找出害了蒼藍的兇手,這次一定有機會!

      「我沒有見過這件神器。」席芸繼續說,「三日前,泰川城突然變成這個樣子,所有人仿佛失去了魂魄,受那個妖孽控制,在我逼問之下,他才告訴我原因,可是不願讓我看到神器放在何處。」

      琉雙問:「你說的妖孽,是那個要娶你的男子嗎?」

      席芸:「是他,他叫畢巡。他同我說,他有上古騰蛇血脈,仙子,縱然他再厲害,可如今沒了內丹,必定極其虛弱,若你要除他,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琉雙看一眼她的腹部:「可是,他把內丹給了你,你真的要我殺他?」

      席芸一僵,隨即別開頭:「我只覺得他噁心,仙子,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誅之!我不會嫁給一條蛇。」

      琉雙心中低低一嘆,上古騰蛇血脈啊,這樣的大妖,內丹何止修煉了千百年!

      他們一行人夠倒霉,出門遇上這樣的大妖,更何況人家還有神器在手。別說是白家兩位公子,怕是境主爹爹來了,也會覺得有些棘手。

      這樣的一方大妖,掏出內丹,不惜用神器作孽,連天罰都不顧,為了娶一個凡人姑娘。

      為了一個人,困住一座城。

      當真是瘋了。

      可他喜歡的姑娘偏偏要他去死,看席芸臉上厭惡的表情,琉雙深深體會到,七百年前,妖的存在實在令八荒厭惡。琉雙那樣問,本來還怕有內丹的席芸捨不得讓畢巡死,會幫著畢巡。現在看來,席芸對畢巡只有噁心和憎恨。

      這就好辦了,至少不會再多一個敵人。

      琉雙不免想,對比起來,七百年後,在晏潮生帶領下,妖族可算盛世。所有妖族規矩嚴明,也不敢輕易害人。

      「妖都該死。」席芸低聲喃喃道。

      琉雙不置可否,畢巡在城中殘忍屠戮,確實該死。

      琉雙沒有和席姑娘辯解世間也有好妖,就像她曾經認識的宿倫大人。如今這個時代,人人憎惡妖族。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當務之急,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笛聲幽幽響起,琉雙知道,晏潮生在對付畢巡了。

      琉雙神情一凜,糟了!先前不知,莽撞來除妖,現在知道對方是騰蛇後嗣,她心裡沉下去。

      一支月洛笛,不可能對付得了畢巡,哪怕人家沒了內丹,看上去病成那副模樣,但數千年修為,不是說笑的。

      他們不可能打得過畢巡!

      「席姑娘,出事了!你知道畢巡現在在何處嗎,可否帶我過去?」

      席芸說:「跟我來。」

      城主府畢竟是席芸的家,兩人很快來到大堂前,只見穿著喜服的男子,此刻下半身化作蛇尾,死死地纏繞住一人脖子,赫然是晏潮生。

      「自不量力。」

      畢巡蛇尾赤紅,他的雙眸也變成血腥的紅色,先前在門前迎接新娘時的端方公子,驟然變得嗜血殘暴。

      晏潮生被勒住脖子,冷著神色,眸光一狠,不管自己會不會被活活勒死,反手把手中玉笛刺入畢巡蛇尾內。

      就算死,他也要拉一個陪葬。

      畢巡吃痛,怒叱一聲,化作一條赤蛇,從衣衫中游弋出來。

      只見滑落的衣衫下,一條紅色巨蟒昂起身子,它足足有八尺粗,十丈長,吐著蛇信,幾乎遮住了頭頂所有的光。

      赤蛇甩著蛇尾,一瞬便絞碎了體內玉笛。

      赤蛇一蛇尾拍在晏潮生身上,晏潮生沒了修為,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眼看赤蛇要一口吞了他,卻在湊近晏潮生時一頓。

      只聽赤蛇口吐人言,似譏似諷:「你既有妖蛇血脈,見了本座,不知跪下行禮麼?」

      赤蛇擊出一道紅光,打在晏潮生肩膀上。

      晏潮生被強行逼著跪下,衣衫碎裂,露出一身漆黑鱗片。

      赤蟒冷嘲:「連化形遮羞都做不到,原來是最低賤的黑蛇。」

      琉雙剛安頓好席芸,讓她躲好,一回頭就看見,跪著的晏潮生拳頭死死握緊,眼神陰冷。

      原來少時晏潮生的痛處……竟是自卑自己的血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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