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日子緊張忙碌。

  洛行雲和導師做了幾次郵件talk,確定了留學事項，然後就是辦理相關手續。MIT還擬舉辦一次小型報告會,通知他圍繞《將多項式複雜度與多項式證明時間複雜度拓展相關》做一次報告。洛行雲每天被裴衍抓起來苦練口語,結婚的事倒是沒有過多留心，總覺得很遠。

  然後有一天早上起床，突然被告知今天8號,是黃道吉日，要結婚了。

  洛行雲迷迷糊糊從衣櫃裡挑了件喜慶的紅色格子襯衫，跟裴衍一起去民政局登記。

  盛夏的天氣，炎熱逼人。洛行雲坐在車裡，看著外頭燦爛白金的陽光落在濃烈得不真實的行道樹上,抱著冰淇淋的少女穿著漂亮的裙子走過洛風的巨幅海報，像是此世所有的美好。

  「給你。」裴衍塞給他一樣東西。

  是個普普通通的首飾盒。

  「補一下求婚。」

  他們並肩靠在汽車的后座,裴衍的聲音輕快帶笑,背後是無窮無盡的夏天。

  洛行雲裝模作樣地批評他：「你這一點儀式感都沒有，求婚那都是要單膝跪地的。」

  「哦，還要說YesIdo.」

  「do你個大頭鬼……」洛行雲嘴裡嘟囔著，打開了首飾盒。

  裡頭是一雙鉑金對戒。

  很質樸,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戒圈一寬一窄,形狀是莫比烏斯環。

  「誒~你懂我。」洛行雲開心道。

  作為男生,他其實不是很吃那種花里胡哨的東西，想起婚禮上會有的那些漂亮喜糖、精緻喜帖和彩色氣球就渾身難受，戒指也是其中之一。他是get不到那些漂亮寶石背後的寓意的。

  但莫比烏斯環就不一樣了。

  它是一個只有單曲面的圓環,從任何一點出發，都能回到原點，有界又無限。

  就像他跟裴衍組成一個小家庭。他們的人生從此有了邊界，但他們希望這樣的人生可以永遠，無論日後哪一天，都能回想起最初締結婚約時的心情。

  「喜歡嗎？」

  洛行雲用力點點頭。

  「喜歡就好。」裴衍取回對戒，淡然地目視前方，唇角捲起一絲懶笑，「領證以後給你戴上。」

  洛行雲踹了他一腳，公然拿莫比烏斯環誘拐他結婚，這個老裴真是壞透了。

  進了民政局，窗口排著很多人，如裴家爸爸算的那一卦，黃道吉日，宜結婚。

  裴衍遞交了最近三年的SAN值表單，洛行雲上交了體檢報告，通過以後，填了個表，在工作人員面前按完手印，拐去隔壁拍照。

  照片加工本費總共24塊錢，走出來的時候，一人捧著一張正紅的證。

  紅底照片上，穿紅色格子襯衫的少年和清秀英俊的Alpha緊抿著唇，一左一右，嚴肅地直視前方。

  裴衍看著他這完美融入背景的上半身，嘆了口氣。

  洛行雲感覺到他微妙的不滿，先發制人：「你為什麼拍得像逼婚照，嗯？！」

  裴衍：「你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就睜了半拉子。」

  洛行雲雙指指向自己的雙眼，鋥得瞪圓：「但你不能否認依舊很迷人。」

  裴衍說不出反駁的話，投降認輸：「你說得對——給你勝利的獎品。」

  拉過他的手，給右手無名指套上戒指。

  Alpha的手指很燙，戒圈也燙，存在感很強烈。

  洛行雲把手抽回來，不禁用左手牢牢捧著，珍重地捧著他身上多出來的這樣東西。

  裴衍把剩下的戒指豪橫地往他跟送了下，眼裡寫滿了我也要。

  洛行雲帶著真叫人沒辦法的表情摘下A款，凝視著他漆黑的眼睛，指尖拂過指尖，在他的左手上挑挑揀揀，最後猶豫了一下，緩緩套在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

  其實左手無名指連著心臟的說法是不科學的，那是一個起源於古羅馬的古老習俗，早就應該淹沒於歷史的長河中，但這不妨礙他背叛科學想要迷信這一瞬間。

  當戒指滑入手指時，他突然get到了珠寶的意義。

  Alpha的手指修長筆直，戴著精美的裝飾品，想叫他戴一輩子別摘。

  就像一個標記，對旁人是禁慾，對他是獨家性感。

  λ

  領完證，裴衍和洛行雲回家吃飯，吃飽睡了個午覺，跟任何一個星期天沒有差別。

  除了在窗戶上貼了幾個喜字，而且大家都沒有幹活，優哉游哉的，聞不到很濃烈的婚禮氣氛。

  等到黃昏，家裡才真正熱鬧了起來，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進了家門。

  裴衍牽著洛行雲站在門口認人：這個是舅公，那個是叔叔……洛行雲跟著他叫，長輩們就瘋狂塞他紅包。裴衍的二舅舅是做生意的，直接送了他們一套房子和一輛車，就在劍橋鎮上，去了那裡就能用上。

  洛家小門小戶，洛風和洛寧夫婦都過來了。前者吸引了裴家所有的O性小輩，十分鐘過去，就有三個Omega哭著跟他表白；洛寧夫婦則被裴、童兩家的親戚包圍，一直坐在茶几旁邊嗑瓜子聊天。

  朋友們也都在。

  霍思明氣得磨牙：「你們真的好狠。我們剛拿了點升學紅包，你們轉頭就是一封喜帖薅羊毛。」

  洛行云：「我憑本事結的婚，憑什麼要被你說！廢話不要多，紅包拿來！」

  霍思明「淦」了一聲，摸出褲兜里大大的紅包拍在他手心裡。

  「你怎麼穿成這樣啊。」洛行雲扯了扯他的白襯衫黑西裝，好奇地看看。裴家的長輩也穿的正式，但沒有那麼誇張。他和裴衍就更隨便了，裴家爸爸除了告誡他們要穿長袖，沒有別的要求。

  反倒是同學這裡，不止是霍思明，全員都穿西裝，抹著髮油，穿黑皮鞋。知道的是來參加婚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斧頭幫集體出街。

  沈書意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聽說你們要結婚，我想我們怎麼著也得是伴郎……」

  張亮不甘心地問：「你們為什麼不需要伴郎？不是要在婚禮進行曲中走過整個教堂，然後在牧師面前莊嚴地宣誓嗎？還要有和平鴿。」

  洛行云：「……裴衍爸爸信佛的謝謝。」

  裴衍走過來，給大家發冰可樂：「考的怎麼樣？」

  戚羽道：「我們班全員一本，老班開心壞了。一個一本300塊錢，他能拿一萬多塊錢的獎金。」

  「阿亮考上社會學沒有？」洛行雲搭上了張亮的肩膀。

  說來慚愧，性學研究居然算是他們四人組之中唯一正經的理想了。

  張亮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心儀的大學。」

  洛行雲緊跟著問霍思明，老霍有個市儈的理想：「你呢？做成律師沒有？」

  霍思明又氣得磨牙：「別提了，我第一第二第三志願全都沒報上，第四志願是我瞎填的。」

  洛行云：「你填了個啥？」

  霍思明：「……N市航空航天大學空氣動力學飛行器設計工程系。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的，就感覺很猛，要上天的樣子。」

  洛行雲眼前一亮：「可以啊老霍，天不讓你學文，我在MIT等你。」

  一邊裴衍問沈書意：「你打算去哪兒？」

  沈書意頂了頂眼鏡：「N市。」頓了頓，又很無奈地說，「學法……」

  霍思明沒考上，他考上了，真是令人窒息的操作。

  裴衍拍拍他的肩膀：「再修個公共管理，畢業了跟我一起進市政府。」

  大家隨意聊了會兒，裴鳳桐過來招呼他們過去吃飯，大家屏息靜氣，走到庭院裡入座。

  他們表現得那麼乖，倒不是裴鳳桐表情有多嚴肅，而是整個裴家都沒有人大聲說話。大家聊天、說笑，臉上透著喜色，都都保持著一個很低的分貝，不像尋常婚禮，大吵大嚷的。現在到了用餐時間，長輩們的表情愈發靜穆。

  餐桌被設置門外的庭院裡。大圓桌，擺了好幾張。

  太陽沉下去了，天空變成了淺蒼藍色，嵌著一彎淡月，只有西邊還是燙金熔火的。暑氣漸消，草間上帶著噴灌器濡濕的水珠，庭院裡亮起了燈，燈上是兩人的姓氏。

  洛行雲和裴衍站起來，被家族中年紀最大、最有威望的長輩介紹給所有的人——他們今天結婚了。

  兩人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互相敬了酒。

  沒有起鬨，沒有喧譁，沒有笑鬧，一切都很莊嚴肅穆。

  裴家這邊修訂了家譜，把洛行雲的名字添了上去，寫在裴衍的名字旁邊。

  裴家非常希望洛家也能照做，可是洛寧遺憾地表示他們家沒有家譜這種東西，一個小小的遺憾。

  簡短的儀式後，大家坐下來開開心心吃飯。

  婚禮原本就舉行在黃昏，合二姓之好，與生死一樣，是一生當中最為重大的事。兩個人從此結為夫妻，兩個家族從此血脈相連。

  洛行雲一直在為婚禮儀式不安，他和裴衍兩人都是男生，想想婚俗，不論怎樣都都會很滑稽。

  像現在這樣，把所有重要的人請來，領他見所有的家人，在日落月升的黃昏、在依稀可見的天河下，和和美美吃一頓飯，宣布從今往後他們都要在一起，卻讓他感到了一種平淡的莊嚴。

  好像得到了某種認可。

  家人，朋友，乃至世界。

  λ

  吃完飯，裴鳳桐塞給裴衍一張房卡：「給你們訂了鉑悅龍湖的婚房。」

  裴衍：「今晚？」

  裴鳳桐：「因為我，包括你媽，我們的感知都很敏銳所以……」

  裴衍：「你別說了。」

  裴鳳桐咳嗽了兩聲，裴衍上樓整理了一下東西，領著洛行雲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