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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克蘭德，皇后區，霍爾家的書房內。

  得到允許後，奧黛麗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她的父親霍爾伯爵和哥哥希伯特正在討論一些事情。

  「噢，寶貝，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霍爾伯爵將目光投向了門邊。

  奧黛麗沒用扮演，真心地勉強笑了笑道：

  「濟貧基金的食物有了很大的缺口，我想再募集一些，今天拜訪了許多貴族，但他們都告訴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糧食了，哪怕用金鎊購買也一樣。」

  說這些話時，那些貴族或是在小客廳，或是在專門用於下午茶的地方，面前擺放著高品質的紅茶和多種精美的甜點，時不時請奧黛麗評價一句家裡甜品師的廚藝。

  他們的僕人臉色紅潤，步伐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以免打擾到貴客。

  「現在這個局勢啊……」霍爾伯爵聞言，嘆了口氣。

  奧黛麗想了想，認真說道：

  「爸爸，我記得家裡應該還有不少食物，我是否可以花錢買一部分？」

  「奧黛麗，你已經做得太多了，不需要再這樣。」希伯特霍爾微皺眉頭，開口說道，而奧黛麗只是望著自己的父親，沒對哥哥的話語做出回應。

  霍爾伯爵因女兒到來輕鬆了不少的表情又慢慢變得嚴肅：

  「奧黛麗，慈善的前提是不影響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這是我希望你牢記的一個準則。」

  身著金白兩色長裙的奧黛麗眉頭微皺又舒展開來，誠懇地說道：

  「爸爸，家裡囤積的糧食足夠這棟房屋內的所有人吃一整年，甚至更多，而且，東切斯特郡那邊，也還有很多糧食。」

  因為凜冬郡還未完全陷落，弗薩克的軍隊已經退兵，現在雷霆之神又庇護著海上的戰局，魯恩的情況並沒有惡化，反而穩定了下來，只不過沒有好轉而已。

  霍爾伯爵看著女兒碧綠如寶石的眼睛好幾秒，忽然嘆息笑道：

  「奧黛麗，你真的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不錯的堅持了。

  「但是，我們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還會維持多久，不知道最後會是怎樣的結果，必須預留很多的食物來應對這一切。

  「我可以接受每一餐都少兩道美味的佳肴，以此幫助那些困難的人們，但不希望讓我的餐桌變得像報紙上說的那些中產階級一樣，這會讓我們完全失去作為貴族的體面，這是我們每一代都在堅守的東西。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剛才只是做了個比喻，事情的本質是，我更重視家族的存續和未來，重視我們的身份和地位，只有在不影響它們的情況下，我才展現我的愛心和善良。

  「奧黛麗，我說的話或許很殘酷，但你已經長大，是時候聽一聽了，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在我的心裡，整個霍爾家族的重要性是超過我和你媽媽，超過你，超過希伯特和阿爾弗雷德的，在這些之外，先是信仰和好朋友，其次是熟人們，最後才是遍布整個貝克蘭德，需要救濟的人。

  「如果不影響前面的那些，我不介意幫助他們，但很可惜，我現在必須考慮更多的事情。」

  說到這裡，霍爾伯爵自嘲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讓你知道你的父親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

  奧黛麗專注聽父親說話的過程中，表情先是微有變化，旋即沉澱不見，直到結束，都沒再有任何額外的情緒呈現。

  ……

  短暫的交談之後，已經獲得了月城人民的信任和尊敬的克來恩告別了他們，帶上隊員們贈送的獸皮燈籠，獨自一人走入了逐漸黑暗下去的東方。

  他們眼中，這位神使獨來獨往，如同古老典籍中，跨越千山萬水傳播神靈的光輝的傳教士。

  但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站在克來恩身邊的赫密斯已經去了一趟他們每個人的心靈島嶼，幫他們緩解精神壓力，調整心態，治療過去的心理疾病和陰影。整支狩獵小隊都覺得和神使交談過之後身心輕鬆，很自然地將功勞歸結於剛才的光明和治療。

  赫密斯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跟著克來恩一起走向東邊，走向月城的方向。

  當他們完全從探索小隊的視野中消失之後，前方的夜色中陡然升騰起一片火焰，穿著較為日常的服裝的梅迪奇從火焰中走出，看了看克來恩，又看了看赫密斯，笑了一聲：

  「讓我等了好久。」

  紅天使的神情很放鬆，目睹了剛才的一切的她對克來恩的評價又變高了一些。與此同時，她還是為克來恩對月城的小隊說的那些話有些擔心：

  「雖然我知道你這是為了區分阿蒙和你，但你現在就把自己和那個『詭秘之主』綁在一起，會不會太早了？」

  克來恩也嘆了口氣，無奈地對梅迪奇聳了聳肩。

  「我沒有別的選擇啊，紅天使殿下。」年輕而古老的「愚者」說道，「我剛一甦醒，就已經發現自己和源堡密不可分，福生玄黃天尊，也就是你們所說的詭秘之主選中了我，我有什麼辦法？」

  「即便這樣，你也不應該……」

  梅迪奇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你即將晉升序列2，這是成為完全的神話生物的分水嶺，你在這個時間段加大自己和詭秘之主的聯繫，甚至編造第二個尊名，這怎麼想都不會是好事。」

  話是這樣說……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克來恩忍住嘆氣的欲望：

  「在我看來，遠古太陽神的尊名也和我們舊日紀元的那位『上帝』，和這個時代的『混沌海化身』完全貼合，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一致，那她又有什麼辦法？她成功地改變了嗎？既然擁有大陸級別的信徒、擁有複數的天使的她都選擇最極端的辦法，我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您對我的關心，我已經收到了，但這就是我以最快的速度獲得力量的代價。」

  談起當年的背叛之宴，不僅僅是梅迪奇，就連赫密斯的表情也有一瞬間的暗然。對從那個時代活到現在的古老天使們來說，這就是最難以忘懷的意難平。

  「那麼會怎麼樣？會加速我的人性的流逝？」

  「或許。」

  「會增加我失控的概率？」

  梅迪奇停頓：「這要看你如何定義失控。」

  克來恩如同背書般說出了一個標準答桉：「肉體的失控就是被魔藥影響變成怪物，而精神上的失控則是逐漸變得冷漠，變得無情，或者受到魔藥的影響過深，必須要『錨』才能穩定下來。」

  梅迪奇敷衍地點了點頭：「有沒有覺得這所謂肉體上的失控就是變成不完整的神話生物形態，而精神上的失控就是逐漸變的不像人類？這都是力量帶來的必然，也是人類的判斷標準。——就好像對我，對大蛇，或者你認識的一些高位存在來說，我們天生就是神話生物，哪裡還有失控的說法呢？」

  「乾脆告訴你一個故事……你是占卜家，我是不是跟你講過安提哥努斯？」

  克來恩點了點頭：「是的，我也去過隱秘之地，見過夜之國，也見到了失控的安提哥努斯。」

  「你知道就好。」

  梅迪奇和赫密斯對視了一眼，前者主動說道：

  「安提哥努斯是天生的神話生物，一頭八足魔狼。除此之外，她庇護著自己的信徒，也就是夜之國。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問題，直到有一天，安提哥努斯對她的信徒產生了超乎常理的理解和關愛，她的精神狀態和思想都開始貼近一個人類，後來甚至到圖鐸帝國組建了一個大家族。」

  「你說，原本沒有人性的生物在擁有了錨之後逐漸變得像人類，這是不是一種失控？」

  克來恩一愣。

  是啊，這個世界上有著眾多的種族，類似人類的有巨人，精靈和血族，和人類完全不像的有巨龍，魔狼和不死鳥，而魔藥帶來的「神話生物形態」基本都是獸類。

  對人類來說，其他種族的「獸性」是一種污染，那對這些非人生物來說，「人性」又何嘗不是？

  一旦把視角從人類的身份上移開，克來恩忽然感覺腦子裡多了很多新的東西。

  「不過，你也不用想那麼多。」

  話鋒一轉，梅迪奇又快速地把克來恩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你們占卜家的神話生物形態是什麼？哦，好像你們三條途徑的神話生物都是蟲子啊，那這可確實有點不好辦，你可千萬不要覺得自己是小蟲子。」

  「說到底，『失控』的意義在於你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失去了對自己的認知，但在徹底失去之前，只要你還能控制住你自己，那你就不算是失控。好比安提哥努斯，她雖然被人性污染了，但到底還是沒有鑽進螞蟻窩裡和螞蟻躺在一起，或者認為自己就是螞蟻。」

  「她仍然是魔狼，只是在人類看來，她似乎更加仁慈，也更加能夠理解人類。」

  克來恩思考了片刻，忽然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麼：

  「眾神中也不都是人類，按您說的，就算神是人類，也會逐漸因為魔藥而產生別的種族的認知，也就是說，眾神也在通過這種方式接受一些屬於人類的思想？」

  梅迪奇點頭：「這就是錨的意義。」

  「除了穩固之外，還能讓非人生物憑空出現人性……」原來「錨」不僅僅是人們所熟知的那種含義，還帶有這樣的效果……把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之後，克來恩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神靈一般都傾向於讓自己的同族來信仰自己，因為神話生物形態帶來的改變已經夠麻煩了，再增加一些其他種族的「人性」更是煩惱——只是現在人類成為了基數最大的種族，眾神也沒得選。

  非凡世界真是太扭曲，太怪異了。

  只要喝一瓶魔藥，普通人就能立刻成為某一個方面的出色人才，在前期，魔藥的代價太小太小，而到中後期，即便獲得力量的代價轉變為逐漸失去自我，和收穫比起來，依然可以接受。

  當然，這也是因人而異的。

  「所以我不贊成你的行為。」

  深度剖析了一番「錨」的作用之後，梅迪奇又把話題拉回了最開始，拉回了勸戒克來恩上：

  「你作為人的時間還很短，成為完全的神話生物形態本身就是一次精神的洗禮和改變。但……勸你改變的前提是我有方案，你自己都說了你別無選擇，我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祝你好運了。」

  說完，梅迪奇伸手抓住克來恩的手，拿走了被後者緊握著的十字架。

  「到月城再給你。」

  梅迪奇不再去說神性啊人性啊錨啊之類宏大的東西，轉而問到：「你現在打算直接去月城嗎？」

  「……我從源堡上見過分割東大陸和西大陸的灰霧封印。」

  克來恩想了想，還是把這個從未有人知曉的秘密告訴兩人——赫密斯已經艱難地接受了「一個從古老的時代甦醒在現代的普通人一睜眼就獲得了源質的認可」的現實，畢竟有遠古太陽神的前車之鑑，但這也讓赫密斯更加擔憂起克來恩的未來——

  「源堡就仿佛是由那種灰霧構成的。」

  「東大陸無法溝通靈界，又有著灰霧的封印，這肯定和福生玄黃天尊，也就是詭秘之主有關。」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赫密斯就仿佛勐然地意識到了什麼，她驚愕地看向梅迪奇，卻剛好發現梅迪奇也看著她。兩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瞬間之後，同時意識到了這個陰謀。

  不，是詭秘之主的陽謀！

  而克來恩看看這個，又看看哪個，露出了迷惑和渴望古老歷史知識的眼神。

  「源質不止一個，都被分隔在這片封印的後面。」

  梅迪奇言簡意賅地對克來恩解釋了一下：「也就是說，想要溝通源質，就必須打開封印，就必須要有一位詭秘之主。但同時，就算沒有也無所謂，反正，這些不會死掉的精神遲早會歸來……」

  克來恩愣了愣，隨即不再說話。

  他已經明白了什麼，提著獸皮燈籠，朝著東方的某個地方走去——雖然已經和源堡斷了聯繫，但他能感覺到，某個吸引著他的地方就在那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克來恩終於停下了腳步。

  現在早已入夜了，藉助划過天空的閃電，他看見幾百米外凝固著一片灰白的霧氣。

  這霧氣連接著大地，一直蔓延到高空，仿佛沒有頂部。

  同時，霧氣向兩側延伸著，漫無邊際。

  他凝望著那片毫無聲息的灰白霧氣，幾十秒沒有一點動作，就如同原地變成了凋像。

  克來恩專注地看了好久，哪怕中間有黑暗隔斷，也一直緩慢仰頭往上，在第二道閃電平息後，才收回了視線。

  這霧氣之後或者之中，就是消失的「西大陸」？

  這片霧氣所在的位置，就是歐亞大陸的亞洲部分，我的故鄉的位置？

  克來恩心情凝重地想著，呼吸都忍不住放慢了一些。

  他提著獸皮燈籠，在搖晃的光芒中繼續前行，一直到那昏黃的燭光都能照出凝固的霧氣。

  無需做別的嘗試，克來恩的「占卜家」直覺就告訴他，那片灰白霧氣是無形的屏障，不是常規方法能夠通過的。

  在這一刻，他忽然聽到自己的體內仿佛傳來一聲破碎的輕響。

  他的「古代學者」魔藥完全消化了。

  ……

  「嗯，這樣一來，古代不死鳥和羽蛇一族因為常年雜居而衍生出的通用語就已經破譯完成了，回頭再去問問死神我的破譯方法對不對，如果完全正確的話，可以考慮聯繫一下七光申請專利……」

  古老的城邦遺址中，自打開始研究考古就四天沒挪窩的某位外神心滿意足地收起了身邊幾摞高高的手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忽然，她的視線瞟向遠處，注意到了封印的某處似乎出現了小小的波動。

  她勐地愣住了，一拍腦袋，立刻邁開腿狂奔。

  就在她起身的同時，她的眼角餘光注意到黑暗中的某處，似乎也有一個身影正在緩慢地朝那裡靠近。

  凋零之主的腳下忽然勐地打了個彎，她看著那個黑影，淺綠色的眼睛仿佛忽然變成了無數條線編織成的巨網，但這個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幾乎是一個失神的功夫，她就恢復了正常。

  「詭秘侍者？」

  不，不是詭秘侍者。

  「詭秘侍者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地在上帝卷顧的大地上行走，這是什麼？」

  「一個已經完成了儀式卻沒有成為詭秘侍者的什麼東西？」

  她驚訝地看著遠處那應該是正在快速奔跑的巨大生物，因為距離過遠，對方的高速移動在她看來也只是緩慢地移動而已。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一頭巨狼，一頭早已應該滅絕的魔狼，並且巨狼的身上詭異地覆蓋著一塊奇怪的東西，在她的眼中，那個東西才是真正的「詭秘侍者」！

  「她身上帶著什麼？」

  「源堡的氣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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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還以為我渾身冒汗是熱的呢，原來是低燒啊。警惕季節性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