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說了晚安之後，林風翼並沒有去睡。

因為還沒有睡意，所以他索性先在這棟老房子里上下走了一圈。

因為假期並不那麼確定，計劃要去的地方又有那麼幾個，所以在這裡他們也只能停留一兩天。

雖然對爺爺奶奶心懷愧疚，但彌補的方式也只能是像林悅曦之前所說的一樣，以後多回來吧。

這棟老房子，和十多年前一樣，寬敞，古樸，乾淨。

只是，歲月流逝，就像人一樣，它裡面很多東西還是不可避免的老舊了。

林風翼走走看看，就是想粗略看一看有些什麼地方需要修繕的，畢竟老人家視力不好，動手也不像年輕時利索，很多傢具的地板的或者一些桌凳之類的東西上的殘損，他們都會將就著用。

林風翼大概記下來，明天好一起修整一番。

只是上下走來，難免會走過一些年少時跑過的地方，也難免會勾起一些遙遠的記憶。

所以他走走停停，好一會兒才從頂上的雜物層走下來。

到二樓時，他看到妹妹的房間還亮著燈，門也沒關，稍微一猶豫后，他還是走過去看了一眼。

林悅曦正背對著門站著，獃獃地看著窗前的書桌。

書桌上也沒有太多的東西，只是有一個小相框擺件——他們父母的結婚照。

照片上，林氏夫妻一個英俊，一個美麗，都是一樣的光彩照人。

林風翼腳步一頓，然後又緩緩地走了進去，「看什麼呢，還不睡覺。」

林悅曦本能地轉過身來，暴露了她微紅的眼睛。

她擦了擦眼角，勉強一笑說，「你看，這裡也有爸媽的結婚照呢。」

林風翼點了點頭，走過去，也對著書桌默默地看了看，然後又伸手拿了起來看了看。

相框很乾凈，幾乎沒有什麼灰，可見奶奶經常會看，會擦。

林風翼捧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又把相框輕輕地放回了原來的位置，然後轉頭看著林悅曦，柔聲說，「怎麼，想他們了？」

林悅曦勾著頭點了點，然後揉了揉眼睛，抬頭看著哥哥說，「當然想了，這個時候，會更想，難道你不想嗎？」

「想，」林風翼微微點頭，笑了笑說，「但是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林悅曦不信地搖頭說，「如果沒有關係，你怎麼會把爸媽的卧室鎖起來呢?這麼多年，我從來都不敢進那個房間。——你不是怕我看到爸媽的東西難過嗎？」

「是，」林風翼仍舊微微點頭說，「當時候……是的，但是現在，應該要沒關係了。」

林悅曦沉默了一下，感覺哥哥說的是類似於「時間會沖淡一切」的道理，便沒有接話。

但林風翼卻似乎猜透了她心裡所想，倒莫名地問了句，「你說，爺爺奶奶為什麼會把爸媽的照片擺在這裡呢，不怕看了難過嗎？」

林悅曦便愣了下，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想了想才遲疑地說，「可能，是……留個念想吧？」

「你看這個照片上面，一塵不染的，這個房間，也乾乾淨淨的，」林風翼微微示意了一下，「很明顯，奶奶會經常收拾打掃，也經常會給這個相框擦拭，這不是留個念想，說不定，奶奶會經常和爸媽說話呢。」

林悅曦聽了之後卻更覺心酸，「這樣……會很難過啊……」

「不，你想錯了，」林風翼搖搖頭說，「想法不一樣，感受也不一樣。你看到跟爸媽相關的東西，會勾起你不敢面對的回憶，所以會難過，以為奶奶也是一樣的感受。其實……可能是不一樣的。」

林悅曦微微有些好奇了，「怎麼不一樣呢？」

「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你想起爸媽時，心裡懷著的是悼念，而奶奶可能就是想念，」林風翼看著爸媽的臉龐，緩緩地解釋說，「以前把爸媽的東西都收起來，鎖起來，是因為你年紀還小，難免睹物思人，睹物傷情，卻不懂得如何去排解，如何去轉化，但是現在，你應該會懂了。」

「並不是說時間長了，你就要忘記傷痛，而是時間長了，你要學會放下，學會換一種想法，」林風翼溫和地說，「奶奶會經常來看看爸爸媽媽，和他們說說話，肯定不是為了回味痛苦，他們肯定也走過了最痛苦的階段，最後才走向平和，慢慢地，他們會覺得，他們的兒子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過。」

看到林悅曦蹙著眉頭，表情有些哀傷的樣子，林風翼立刻又說，「這不是心理安慰，不是自我欺騙，而是一種……狀態，只要你覺得他們在，他們就在。」

「我們經常無法確定，世上有沒有魂靈，人死有沒有來世，如果有，那一切都沒有變，爸媽天上有靈，就會依然愛你，依然看著你陪著你，如果沒有，那爸媽對我們的愛也是永存的，從來沒有變過，以後也不會變了。」

「所以，你要學著接受，學著面對，和你的記憶和平相處，和爸媽換一種形式相處。」林風翼輕輕地拍了拍妹妹的腦袋說，「回去之後，我們就把爸媽的房門打開吧，新的一年了，爸爸媽媽該回來了。」

林悅曦眼裡瞬間湧出淚水，她一頭撲在哥哥懷裡，低聲嗚咽說，「我知道，哥……我只是……有點想他們。」

「我知道，我也想，」林風翼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肩，低聲說，「想他們，就跟他們說說話吧，想說什麼說什麼，雖然他們不會回應，但是你可以當他們已經回應你了。」

「嗯，我知道了，」林悅曦靜靜地在哥哥肩頭趴了半分鐘，然後就抬起頭來，擦了擦眼淚，微笑了一下說，「是的，我也可以的，我也是一個成年人了，可以像成年人一樣去看待所有的事情了，就像……像你一樣。」

林風翼微笑著點頭，看著妹妹帶淚的笑容，心裡卻想，但願你不用和我一樣。

畢竟，曾經他如此拚命，也就是為了給妹妹一些庇佑。

如果我可以遮蔽天空，那就不讓雨淋到你的頭上。

「那好吧，」他語氣輕鬆地說，「那你再和爸媽聊會兒天，然後早點睡。——我先去洗澡睡覺了。」

「嗯，好。」林悅曦用力點了點頭。

之所以這麼用力，只是想讓哥哥更容易相信一點。

林風翼便洒脫地轉身出去了，給她帶上了門。

無論妹妹會不會早點睡，他都相信她一定可以克服悲傷的情緒。

因為妹妹骨子裡和他有一樣的性格。

他在在孤軍奮戰好幾年的時候，她又何嘗不是在孤軍奮戰。

她從來不是個弱女子。

不知道林悅曦今天晚上睡不睡得著，夏果此時是真的睡不著。

在和林風翼提前說了晚安之後，夏果就把手機偷偷的塞到了枕頭底下，然後準備睡覺。

時間也不早了，差不多也到了該睡覺的時間，換平時，她這個時間也能睡得著，但是今天多了一個人，自然就沒那麼容易了。

蘇巧曼顯然是個熬夜達人，夏果默無聲息躺了有二十分鐘，她也不無聊，就坐在床尾一直低頭玩著手機，絲毫沒有要睡的跡象。

夏果實在是很久沒有跟人同床的經歷了，尤其還是跟感情沒到要同床的地步的人同床，總是不習慣的，那感覺跟進了公共廁所發現是大通坑沒有一點隔斷一樣……

雖然不至於那麼誇張，但彆扭的感覺是一樣的。

所以，夏果好不容易才放空了自己，當自己是一個人在睡覺，自我催眠了一陣，慢慢地終於有了睡意。

但偏偏這個時候，蘇巧曼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幹嘛？」

夏果猛地一驚，睡意都嚇跑了。

什麼我幹嘛？我什麼都沒幹啊。

她還沒有做出反應，便聽到了一個男聲，「「不幹嘛，就是想你」。

蘇巧曼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有些低。「不是說了今天晚上不方便嗎？你怎麼還打視頻！」

夏果這才明白，蘇巧曼是接了個視頻電話。

聽起來肯定是她男朋友了。

為免蘇巧曼尷尬，夏果便躺在被窩裡沒有動。

蘇巧曼看了夏果的方向一眼，然後低嗔了一句，「想什麼想，一晚上都忍不了嗎？」

「哎呀，忍不了嘛，不看看你我怎麼睡得著。」蘇巧曼男朋友竟然帶上了撒嬌的語氣。

夏果聽著有點……一言難盡。

果然是人各有所好，像這種樣式的，她別說無法接受，都無法想象。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就是，想象林風翼如果以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夏果頓時打了個寒顫，差點發出了聲音。

太可怕了，不可能不可能……

蘇巧曼笑著說，「好啊，你現在不是看到了嗎？好了，你可以去睡覺了。」

「哎呀，你玩我！」那男生的語氣簡直稱得上是「嬌嗔」了，「沒看到沒看到，快給我看一下嘛！不看到我的寶貝我都睡不著覺的！」

夏果一方面噁心他說話的語氣，一邊又有點納悶，「剛才表妹不是說打的視頻嗎？他怎麼會沒看到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