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
這一日,這批少年精英進入皇城,正式接受吏部授予的武翰林封號、典錄,登記造冊,領取朝服甲胄,領旨謝恩。其中佼佼者入宮面聖,接受聖上親自考核,欽點三甲,賜進士,賞頂戴花翎,賜金魚袋。
隨後,披紅掛綠,跨馬遊街,接受長安百姓祝賀,贊閱,好不熱鬧,好不風光。
白復沒有勇氣見證這個時刻,躲在弘文館,冷水就饃,對付了一天。月上林梢時,白復方才鼓足勇氣回到巴蜀會館。
巴蜀眾人一大早就入宮,折騰了一天,耗散了一天精力,此刻也都累癱了,各自回屋,睡躺在床。這才避免了白復見面的尷尬。
一進屋,王虎翼就湊了過來。原來,那日黃震和牛召一戰後,廖牧野不好意思面對黃震,所以就和王虎翼換房住宿。
王虎翼不忍刺激白復,講了一下概況,沒多講今日細節。聊到最後,王虎翼告訴白復,他們被授予武翰林后,從明天即將搬入北衙,成為元從禁軍。由兵部派人教授兵書策略,行軍布陣,騎馬射箭等戰場技能。
王虎翼道:「復兄,在今天的朝會上,天子讓各門派的前三甲相互比試,你猜誰奪得魁首?」
白復勉強打起精神,道:「應該是少林、武當吧?」
王虎翼笑道:「復哥兒,你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告訴你吧,峨眉之雪三戰三勝,力克崑崙和武當,險勝少林,奪得魁首,被聖上欽點為武狀元。可為咱們巴蜀武林爭光呢!」
白復一愣,道:「怎麼少林和武當這一批沒有絕頂高手呢?」
王虎翼道:「你怎麼好像希望咱們巴蜀選手敗陣呢?我跟你講,少林武僧和武當那幫小道士都很強。哦,我不是針對你們青城,武當這次來的一半都是出家的道士。
哎,被你打岔了,回到話題。少林和武當不虧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平均水平確實高出巴蜀武林一籌。但峨眉之雪太過優秀,遇強更強。她閱讀比賽的能力驚人,臨場發揮的淋漓盡致。
對了,復哥兒,你個人實力也很強悍。我們都看了你和峨眉之雪那場決賽,其實你和她不相上下,只是按照比賽規則,你輸了一招。要是換成生死格鬥,你只是輕傷,她是重傷。所以,大夥公認,如果今天你上場,狀元和榜眼都是咱們巴蜀武林的!」
白復自黑道:「咱兒不是把聖上得罪了嘛?要是上殿,驚了聖駕,保不齊拖出去重責四十大板。算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隨緣吧。」
王虎翼點頭贊道:「還是復哥兒豁達寬廣。不過話說回來,以你復哥兒的才學,如錐在囊中,遲早會名動長安的。」
兩人又聊了一陣,各自睡去。
白復看似洒脫豁達,其實心塞鬱悶。自己來長安,就是想和天下少年英雄一較高下,現在連同台競技的機會都失去了,怎麼可能無所謂呢?未來,他們將接受軍隊正規的訓練,將來馳騁疆場,不破樓蘭誓不還。而自己,只能蹲在碑林乖乖臨帖,悶在書院老老實實校書。幾年下來,別說建功立業,差距都被落下一截。
正在煩悶時,有人輕敲窗欞,亦蟬在門外輕聲問道:「復師兄,你可曾休息?」
白復大喜,一骨碌翻身下床,推開房名。亦蟬在月光下,還是那般楚楚動人。這兩天亦蟬躲著自己,白複本來窩了一肚子火。可真見到亦蟬,白復雖然嘴上嘟噥倔強,但火氣頓時消了。
亦蟬拉著白復,道:「復師兄,你別怪我躲著不見你。這幾日我心情也不好受。」
白復溫柔道:「楊妹,你別多心,我從未怪過你。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不後悔。」
亦蟬搖頭笑笑,道:「我怎麼會怪你?要怪就怪咱們是小老百姓,命運掌握在人家手裡。」說罷,低頭不語。
白復見氣氛不對,怕亦蟬傷感,趕忙把裴旻傳授自己劍法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講給亦蟬聽。
「劍聖親自教你啊?」白復原以為亦蟬會這樣興奮尖叫,讓氣氛歡愉一點。沒想到亦蟬語氣冷淡,道:「劍法再高有什麼用?我爹當年武功也很高,可是遇見……」亦蟬欲言又止,終究沒講下去。
亦蟬停了一下道:「這兩天我算想明白了,在長安這個地方要想生存下去,最重要是權勢。武功、才華、甚至金錢都不重要。沒有權力,你就是別人的玩物,想怎麼捏你,就怎麼捏你。有了權力,自然就有了財富。沒有權力,今天萬貫家財,明天也能鋃鐺入獄。我剛聽川幫的人說,連皇室宗親,定安公主的兒子韋會,他們也是想抓就抓,說殺就殺,更何況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了。」
亦蟬話鋒一轉,有些興奮:「我這次選為武翰林,剛好趁機看看有沒有適合咱們騰達的機會。我聽說,我們這批女弟子,學成后不去軍隊,而是直接進入宮廷,成為聖上或者貴妃的近身侍衛。到那個時候,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白復欲言又止,經此一事,他對伴君如伴虎這句話有了新的認識,不過見亦蟬這麼高興,也就不想掃興。
亦蟬對白復道:「陳太傅這次救了咱們,咱們得好好感謝,別讓人覺得幫咱們理所當然。我這兩天在街市上逛,就是想買些古玩玉器送給太傅。後來想想,太貴的,咱們買不起。太便宜的,人家也看不上。後來看到「寶朴齋」的招牌,靈機一動,就進去買了些名貴的筆墨紙硯。太傅是文人名士,這些東西應該能投其所好。」
白復有些感動,但也有些不以為然,插話道:「楊妹,不至於吧。你確實想的很周到,我也感謝徐太傅,也很想報答他老人家。但是,這兩天接觸下來,徐太傅卓爾不群,耿介傲骨,和姜先生是一類人。咱們如此這般,反而會有些唐突吧?」
亦蟬急道:「怎麼不至於?你的心思都在武學上,不了解人情世故。人和人之間,得多走動,感情才能深厚。『君子之交淡如水』都是騙人的,是讀書人拉不下臉求人,又好面子的自欺之言。
陳太傅是咱們來長安遇見的第一個貴人,可得好好把握住。你呢,什麼都好,就是不善於利用資源。拿青城來說,你是掌門的關門弟子,要是善加運用,哪有秦永傑什麼事。再比如說,姜幫主和唐掌門對你都格外關照,我要是有你和他們這層關係,我早就……」
亦蟬平日溫婉寡語,這是來長安后,亦蟬跟自己說話最多的一晚。亦蟬今天跨馬巡遊,英姿颯爽,揚眉吐氣,意氣風發。此刻更是眉飛色舞,浮想聯翩。白復有些恍惚,眼前的亦蟬竟是如此陌生……
白復承認亦蟬的話有些道理,但內心不願意去接受。他更願意相信他內心固守的信仰。這個信仰,師父稱之為「真」,徐太傅稱之為「誠」。
白復幾次想反駁,但想到亦蟬所作所為也全是為自己好,也就忍住不說,只是輕輕摟住亦蟬。夜涼如水,惹人寒。
亦蟬講完后,心情好了很多,她依偎在白復身上,望著天上的銀河,輕輕嘆了口氣,道:「明天,我們就要搬去北衙了。以後一旬才能見上一面,復師兄,你多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