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未亮，高義已然從睡夢中甦醒。
這一晚，他休息得並不好。
雜亂的念想猶如一張大網，將他困在了令圄之中，眼見窗外的燈火開始微弱，一抹魚肚白悄然泛起，高義索性推開酒店的落地窗，隻身來到了陽台上。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清冷的風。
放眼望去，往常該有小半個太陽現身的東方，此時卻被一片厚重的烏雲遮蔽，沒有了天空與陽光，整個東濱灣仿佛都被剝奪了色彩，由內到外的透著一股子冷漠。
今天是個少有的陰天。
高義走下樓，來到了自助餐廳。
這個點用餐的人並不多，他一進門就發現了不遠處座位上的阿深，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是一副不動聲色的神情，動作卻是不約而同的加快了幾分。
他們此時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在經過漫長一夜的等待後，那些上岸的蟹群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最壞的結果無非它們入侵了人類的領地。」
高義蹬著共享單車，阿深在前方車筐里探出頭來：「但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附近也沒什麼騷亂發生，想來那群螃蟹上岸也只是淺嘗輒止，並沒有……」
騎車的高義看著沒了下文的阿深，一臉疑惑：「怎麼了？」
無須解釋。
高義突然也明白它閉口不談的原因。
好臭！
清晨的海風吹拂而過，裡面卻夾雜著一股令人幾近昏厥的惡臭，高義瞪大雙眼，當即用一隻胳膊捂住了口鼻：「怎麼這麼臭？！」
卡察！
底下的車胎這時傳來了某種物體被車輪碾碎的脆響。
高義低頭一看，發現那居然是一隻螃蟹屍體。
是它發出的臭味？
沒走出幾米，緊接著又一隻螃蟹的屍體映入眼帘，高義心中忽然升起了一個不好的猜測，而現實仿佛是要驗證他的猜測一般，之後的道路上，越來越多的螃蟹屍體相繼出現！
「高先生，這股臭味的源頭不是來自於一隻兩隻螃蟹……」
阿深終於忍不住開口：「是整個蟹群，它們都死了！」
吱——！
急促的剎車聲響起，高義停在了昨晚失事的海灘邊，放眼向下看去，只見在整條延綿起伏的海岸線上，到處儘是一動不動的螃蟹屍體。
它們仿佛六月的蟬，從出土到交配，僅僅只有幾天的歷程，又如同雨後的蜈蚣，自枯枝敗葉中爬起，橫陳著醜惡的軀殼。
蛋白質腐敗的臭氣迎面撲來。
哪怕已經用手臂捂住了口鼻，高義仍能感覺一股無處不在的刺激性氣味彷若看不見的手，不斷向著自己鼻腔深處鑽去。
翅膀的撲騰聲落下。
高義側身看去，發現是一隻海鳥叼著死蟹落在了護欄外的石墩上。
海鳥躬下身，像是準備開始大快朵頤，這時的身體卻突然沒來由的抽搐了起來，勐地從喉囊中嘔出了一坨不明的稠狀物。
似曾相識的一幕出現了。
它脫力似的一頭栽倒，頓時了無聲息。
「它死了？」
高義來到那坨未完全消化的稠狀物前，通過裡面的甲殼碎片，他粗略的推斷了這堆東西的前身，裡面的肢體至少來自不下三四隻螃蟹。
「它難道是因為吃了這些螃蟹才死的？」
阿深將目光看了過來：「食物中毒？還是細菌感染？」
「不。」
高義果斷否定：「這些東西或許會對海鳥身體造成不小的影響，但絕不至於讓它當場死亡！這些上岸後生命只有短短几個鐘的螃蟹身上，一定有著更恐怖的東西……」
說著，高義自己也愣住了。
「不，不光是螃蟹，還有魚，那些死魚……」
他喃喃自語：「這片海域裡有問題的東西遠比想要的要多！只因為海鳥捕食了它們，所以也受到了牽連。」
「那人呢？」
阿深這時問道：「港口那邊的居民總不至於沒人吃過死魚吧？但好像我也沒聽說過有誰意外去世的消息。」
「這也是我目前不解的地方。」
高義後撤幾步，將共享單車扶起：「走，我們去一趟歸鄉港。」
……
當地醫院。
住院部的病房內，一名護士推著車走了進來。
這裡暫住著的是幾名受到蟹群攻擊的傷者，她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居然會被螃蟹傷成這樣，所幸在專業的醫療措施下，已經沒有了大礙，這個點應該都睡的正香。
她低聲呼喚起了病人的名字，同時手上準備起了一會兒將要用到的紗布，但詭異的是，此刻的病房內異常的沉悶，到處充斥著死一般的寧靜。
沒有人聲。
沒有囈語。
沒有任何動靜。
包括呼吸！
護士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急忙搖頭。
幾個鐘頭前這些人都還是好好，有值班的護士聽見他們在交流自己被攻擊的感受，平心而論，現在這才過了多久，怎麼可能就……
點名依然無人回應。
護士壯著膽子，輕輕將手指放在其中一人的鼻下。
沒有呼吸。
她臉色唰的一下慘白，接著又是不死心將頭湊到了那人的胸口處，想要聽聽對方的心跳。
乒呤乓啷！
「小月怎麼了？！」
門外傳來其他同事的聲音。
房門卡察一聲被人推開，幾名值班的護士急匆匆的走了進來，看到先前那名護士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一輛推車已經完全傾覆，上面的瓶瓶罐罐灑落了一地。
「你怎麼了？」
同事們疑惑不解的走上前去，想要將她拉起，卻發現此時的後者如同一隻軟腳蝦一樣，接連努力了幾次都沒能站穩：「你到底怎麼了？！」
「他……」
小月怔怔望著病床上的那人，囁嚅了許久，才吐出了幾個字：「他…他死了。」
「死了？」
值班的護士們面面相覷，皆是不信：「你在開玩笑嗎？這些人只是皮外傷而已，何況都已經處理過傷口，怎麼可能死了？」
「真的！你們要相信我啊，他真的死了！」
小月指著那人，顫抖著聲音道：「我剛剛聽過了，這個人……這個人沒有心跳，他的身子都涼透了！」
護士們驚疑不定的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選擇了上前查看。
不多時，這間病房的門被再一次推開。
而一則不亞於野火的消息，向著四面八方燃去。
「昨夜於白沙灘遭到螃蟹攻擊的七名傷者」
——「均已確認死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