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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梟臣 - 第一卷 少年白衣出殷都 第九章 伴君如伴虎字體大小: A+
     

    樓船畫舫,雕樑畫棟,夜幕下的滏河江畔到處鶯歌燕語。

    文人士子佇立江畔,對着岸邊美人指點江山,都覺得如此這般,風流倜儻,瀟灑無比。

    女子愛才,在這滏河江畔也如此,即便那些歌姬美人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但也仍有貪愛才子之心。

    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太嘉年間滏河江畔第一美人柳詩言和國子監學生溫哲的故事。

    當年溫哲遠赴殷都求學,考取國子監學生,在他乘舟泛遊滏河之時,偶遇柳詩言,兩人一見鍾情。

    這個柳詩言在滏河江畔也是著名歌姬,各種禮樂器具,無一不通,就這樣一才子一佳人,郎才女貌,所有人都為此羨慕感慨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溫哲考取國子監被當時的丞相看中,學成后直接在殷都任職,老丞相更是將幼女下嫁溫哲,招其為婿。

    得知這一切后的柳詩言不敢相信溫公子會拋棄她,於是用盡所有積蓄為自己贖身,來到溫哲府邸門口求個說法,怎料卻換來溫哲一句:一點朱唇萬人嘗,怎配我這玉面郎?

    即便到現在溫哲官至吏部尚書,仍擺脫不了這一段往事,也因此,他背地裏被百姓稱為玉面尚書。

    輕蹙遠山微,夜色來臨,寧小川回到了滏河江畔文昭旻花船里,文昭旻看到寧小川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低頭不語。

    寧小川來到桌旁,端起精緻的酒壺,輕輕一斜,佳釀便流轉於杯中。

    「玉泉文氏,中州名門,先祖文恪曾官職兵部尚書,文恪之後,文氏子弟便熱衷於官場。

    在仁歷年間,更是有「一門三學士」的美譽,只可惜後來子嗣不行,家道中落,到太嘉年間,傳到後輩文哲之時,已經是淪落至與尋常百姓無異。

    只可惜這個文哲不思進取,不僅不想着恢復祖上榮光,反而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妻子病逝后,將幼女寄養在一親戚家中,這個幼女……」寧小川不慌不忙的說着。

    旁邊的文昭旻已經呼吸急促,雙手將衣角攥的死死的,眼泛淚光,深吸一口氣,說道:「是我……」

    寧小川點了點頭,緩緩起身,「我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騙我。」

    文昭旻眼淚直流,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寧少爺,你放過我吧,或者你殺了我吧。」

    寧小川來到文昭旻面前,右手抬着她的下巴,看着那張楚楚動人的面龐,嘴角一彎。

    「起來吧,我不會殺你,從今往後也不會有人威脅你,你只需要做好我交代給你的事情就行,等到機會合適,我會放你走。」

    文昭旻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寧小川,被這麼漂亮的女子盯着,換作一般的男人肯定把握不住。

    但是寧小川不一樣,他冷笑一聲,轉身離去,並不是他對此毫無感覺,而是他知道,要是再多呆一秒,自己就可能忍不住了。

    ……

    作為大奉禮國公,寧致可以說真正做到了匡扶社稷,忠君報國。

    此時的寧府內,寧致正盯着面前的「忠君報國」四字牌匾發獃,直到寧鶴走進來,才將他的思緒打斷。

    「父親,您找我。」寧鶴一身素袍,和平日裏的銀甲將軍判若兩人,此刻的寧鶴倒更像是一個書生,溫潤如玉,謙遜如風。

    「鶴兒啊,為父深夜找你前來,是為了你和楓兒,川兒的事情。」寧致緩緩坐在椅子上,靜靜說道。

    在來之前,寧鶴就想過這次來,可能就要說寧小川的事,在殷都誰都知道寧小川的囂張跋扈,所有人也知道寧家長公子和二公子的護短。

    一年前,寧小川當街打斷了工部侍郎家長公子的一條腿,工部侍郎護子心切,放出狂言要讓寧小川入獄;甚至不顧寧致禮國公的身份,要到陛下面前告御狀。

    恰好這時,寧鶴入京述職,得知事情原委后,直接帶着一起回來的三百將士全副武裝,將工部侍郎府邸圍了整整三天三夜,嚇得工部侍郎一句話也不敢說。

    最後一直等到丞相關仲賢開口這事才過去,從此以後,在殷都內更沒有人敢惹寧小川了。

    寧鶴微微拱手,「爹,您是不是也覺得川兒是一個囂張跋扈之徒?」

    寧致搖了搖頭,「爹相信你和楓兒,也相信川兒,只是現在川兒的所作所為很有可能會給自己帶來禍端,作為父親,爹不能看着他越來越危險。」

    「若是如此,爹您大可放心,有我和二弟在,不會讓川兒有任何危險。」寧鶴拱手說道。

    「不,不是此事,是另外一件事。」寧致定睛看向寧鶴,「不要再調查當初朔州刺殺一事了。」

    「爹……」寧鶴眉頭一皺,當初的朔州刺殺,不僅僅是寧小川心中的坎,更是他寧鶴心中的痛。

    為了保護寧小川和母親,他最好的兄弟倒在了朔州,沒有死在與北蠻的搏殺之中,而是莫名其妙死在了朔州,這讓寧鶴難以接受。

    「我知道,你們兄弟二人還有川兒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為父想告訴你,別再查下去了,到此為止吧。」寧致無奈的說道。

    「爹,為什麼不查?不查對得起我娘嗎?對得起死去的一百多名弟兄嗎?」

    寧鶴萬分不解,他覺得他爹變了,不再像當年那樣熱血勇毅,而是變得畏手畏腳,前怕狼后怕虎的。

    朔州刺殺一案,不查不管!單家滅門一事,不聞不問!

    「鶴兒,你要相信爹,等到時機合適,爹會告訴你原因的。」寧致看着寧鶴嚴肅的說道。

    寧鶴搖了搖頭,拱了拱手:「對不起,爹,這事我不能答應您,孩兒發過誓,一定要徹查此事。」

    看着寧鶴堅毅的神情,寧致心裏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寧鶴變得越來越像當年的自己,擔心的也是寧鶴越來越像當年的自己。

    「不顧後果嗎?」

    「不顧後果!」

    寧致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為父想一個人靜靜。」

    寧鶴拱手退下,寧致無奈嘆息,再度看上眼前的牌匾,嘴角微動。

    他寧致一生忠君,坐到了大奉禮國公的位置,可是又有誰知道,自從坐到了禮國公這個位置,他每天都戰戰兢兢,擔驚受怕。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不假。

    寧鶴走後,寧致獨自拿着一壇酒,走到寧府後院,這裏養著寧家的戰馬,有一匹跟着寧致征戰了二十年的老馬此刻正悠閑的在馬棚里吃草,在看到寧致來了后,忍不住高興的啼鳴,此馬名為黃曄。

    寧致笑着走過去,摸了摸這個老夥計,他的鬃毛已經不像當年那麼柔順,皮膚也不再緊緻。

    甚至已經不能再騎着它縱橫沙場了,寧致藉著月光看向黃曄的右前蹄,那裏明顯有一道疤痕。

    ……

    太嘉十七年,寧致出兵北蠻,遭遇大風雪,被困雪地泥潭。

    眼看要被北蠻士兵追上,黃曄大肆啼鳴,一躍而起,馬躍三十丈,帶他逃離泥潭。

    當寧致平安返回營地之時,黃曄倒下了,他的右前蹄已經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馬斷蹄,是鐵定不能再上戰場了,寧致看着倒在地上,眼泛淚花的黃曄,忍不住心痛,便將這個一瘸一拐的老夥計帶回了寧府。

    「寧將軍可是又遇到煩心事了?」馬棚旁的瓦房內,一個斷臂男子手持油燈,站在門口看向寧致。

    寧致輕輕一笑,緩緩走過去,徑直往屋內走去。

    他也不嫌棄裏面的髒亂不堪,藉著燈火,將酒放在桌上,直接坐上床榻,靠在一堆髒兮兮的被子上,感慨道:「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啊。」

    斷臂男子從身後的柜子裏拿出一碟醬牛肉和兩個瓷碗,放在桌上,坐下后,將酒倒在碗裏,輕輕一笑,「將軍,是為了五少爺的事情?」

    「是,也不全是,這幾個小子都不讓人省心啊。」寧致無奈的說道。

    「哈哈哈。」斷臂男子聽后一笑,「寧家五子四子皆乃當時才俊,嘖嘖,大將軍還不滿足啊。」

    「哼,這話你覺得上邊那位聽到後會高興?」

    「所以就有了五少爺。」男子緩緩說道。

    寧致一聽,瞬間坐直身子,看向斷臂男子,「你說什麼?」

    「大將軍,若不是五少爺當街打斷靖北王世子一臂,長公子現在只怕是就坐上了正四品將軍之位。

    你可曾想過,若是真坐到了正四品的官位上,加上二公子的吏部侍郎,以及和關丞相的姻親關係,陛下還會放心您嗎?」

    「可是老夫的兵權已經交出去了。」寧致起身說道。

    「別忘了,項州軍依然姓寧!」斷臂男子邊吃邊說道,轉身看向寧致,「虎無爪牙,必被欺;龍無鱗甲,必被辱。」

    寧致眉頭緊皺,沖着男子拱了拱手,「多謝先生解惑。」

    斷臂男子心不在焉的說道,「大將軍不必如此,我所說只不過是為了這壇酒罷了。」

    「你喝了我寧府二十年酒,不想出去看看嗎?」寧致突然開口說道。

    男子緩緩停下筷子,擦了擦滿是油膩的嘴唇,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向門外的黃曄:「瘸腿老馬,不可再上疆場。」

    寧致微微點頭,起身離去。

    男子繼續喝酒吃肉,酒足飯飽后,敞開肚皮躺在床上,用手剔了剔牙,緩緩開口:「酒足飯飽,快哉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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