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佇立安國公身前，默然看著後者，然後拱手，躬身，表示知道了。

  安國公見夏仲興致不高，便滿面春風的在夏仲手臂上輕拍著，神色帶著一絲憧憬道：「延壽，你的才智老夫是知道的，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有平天下之志，尋天地極道之能，方不枉此生，延壽，此事若成，你當為首功！」

  安國公走了。

  走時看了房間一眼，然後給了夏仲一個相信他能處理好的眼神。

  夏仲能走到這一步，安國公自認夏仲識人用人之能還是足夠的，能讓夏仲帶到房中的女人，那一定是死心塌地跟隨其的了，這點，安國公年輕時候也深有體會。

  夏仲走進房中，李炫儀靜靜地坐在那裡，看到他進來，眸子才像是有了光。

  夏仲輕嘆一聲，走到李炫儀身邊，將他摟進懷中。

  「我，我是不是錯了，我不該來找你…」李炫儀嘆了口氣。

  這裡的不該來找他，說的既是今日，也是從南郡尋姻緣，玄鼎老祖給李炫儀批言的事，夏仲已經聽後者說過。

  若是她沒來找過夏仲，夏仲是不是就不會卷進這種事。

  沒有安國公這一派系的標誌，夏仲絕不會平步青雲的如此快。

  「不是。」夏仲道，摟的懷中的人更緊了些。

  也許是感受到了情郎的情意，李炫儀的心神穩了許多，她又道：「陛下做什麼，大姐一定會支持的，陛下真的…真的要和…為什麼？」

  謝文澤是周皇祖的人，這是李炫儀第一次聽，不管是夏仲還是安國公亦或者是李大都督，都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

  夏仲遲疑片刻：「陛下這麼做，應該有他這麼做的道理吧。」

  周皇對周皇祖要做的事知道多少，夏仲不知道，但是總歸比他知道的多吧。

  「周皇祖，是大英雄大豪傑，我爺爺也是大英雄大豪傑，他們做的事，一定是對的，對嗎？我要不要勸勸大姐…大姐最疼我…」李炫儀低聲說著。

  從語氣里也能聽出，她多麼沒有底氣。

  從小到大見多了貴人之間的紛爭，她比誰都清楚，很多事，不是勸說能解決的了的。

  夏仲聽著李炫儀問的話。

  大英雄大豪傑，遙想當初在南郡頤老夫人的壽宴上李炫儀也曾和他討論過天下英雄，只是當初說的是英雄的定義，而現在，說的是真實的人物。

  周皇祖不是英雄豪傑嗎？布衣出身，平定天下，震懾蠻夷，改朝換代，誰敢說周皇祖不是英雄豪傑。

  安國公劍俠之名享譽天下，年少通達，可以說，安國公手中救下的人，做過的俠義之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在家國危難，天下動盪之時，更是挺身而出，百戰沙場，誰又敢說他不是大英雄大豪傑。

  可是，他們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嗎？

  夏仲想了想，輕輕的撫著李炫儀的背嵴道：「有時候一件事，你沒辦法說誰對誰不對，這世上總有些事很複雜，並不像紙和墨，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李炫儀抬頭，夏仲說了什麼，但又像什麼都沒說。

  夏仲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你有事。」

  李炫儀就笑了。

  不過這笑容在想到自己爺爺和大姐的時候，又迅速澹了下去。

  ………

  夜深，親自把李炫儀送回府中，夏仲坐在馬車上。

  一道小小的身影鑽進馬車裡，白晶晶從皇宮回來，然後在夏仲額頭上一啃。

  周皇和皇后安然無恙。

  周皇祖似乎沒有因為這件事就直接對周皇施以雷霆手段。

  難道周皇祖還是念父子情意的？對這個老兒子並沒有發怒？

  「不對，周皇祖沒做什麼，安國公卻做了。」夏仲搖頭。

  他想到了安國公受傷的手臂。

  京城裡，能傷到安國公屈指可數，而當時安國公在追擊夏仲傅衣未果之後，下一步該去哪裡，當然是進宮交差。

  對周皇做的事，周皇祖肯定會有反應的，而誰出手合適，也只有安國公！

  周皇當年能登大位，安國公絕對功不可沒，大孫女都下嫁，全力支持，結果現在不聽話了，安國公豈能不出面。

  「安國公說的不肖子孫，也是在說李大姐，那是誰出面擋住了他……項鳳！」夏仲瞬間明白：「項鳳出手了。」

  能傷了安國公，這項鳳的實力可想而知。

  不愧是在夏仲心裡能和周皇祖並列的唯二神話。

  「比起他們，我的實力還是不夠啊。」

  夏仲閉上眼睛，心神沉浸在夢蝶空間中，開始修行神力法門第二轉了。

  ……

  皇宮，文景宮內。

  外面只有風聲雨聲，殿內周皇和皇后相對而坐，寂靜無聲。

  剛剛外面的一場大戰，縱是皇后的功力實力，都沒資格一窺究竟。

  至於周皇，更是只能屏息。

  項鳳，是他唯一的依仗，這個當年與他一見就引為知己的故交，二十年過去，實力究竟達到了什麼地步，唯有一戰才知道。

  而安國公的威名，周皇從小到大可以說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且聽也就算了，他做為安國公的長孫女婿，周皇對安國公的強大是真正體會過的。

  若說他小時候覺得最可怕的是他父皇，殺伐最重的是藏劍老人，最霸道的是定國公，最神奇的是玄鼎老祖，那麼最完美的就是安國公！

  小時候的印象，往往會伴隨一生。

  可見安國公在周皇心中的地位，但凡有一絲緩和餘地，周皇都不願意面對安國公。

  可他必須面對。

  結果，

  他贏了。

  安國公退走了。

  項鳳只在殿外說了聲：「陛下，娘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然後再無聲息。

  「第一戰，朕贏了。」周皇感覺心裡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從小到大，他這一生，唯有此刻他真正感覺自己活著，真正是個皇帝！

  「陛下，歇息吧，明日賢兒出征，您不能沒有精氣神。」皇后語氣輕鬆，仿佛平日。

  但是她那發紅的眼眶表明她剛剛是多麼緊張和恐懼。

  要說對安國公的在意，她比周皇只多不少！

  再沒有人，比她更明白爺爺的強大了！

  「嗯，歇息吧，歇息吧。」周皇興沖沖的要往殿內走去。

  忽的，殿外傳來一道聲音：

  「陛下，沖霄閣送來一份奏疏。」

  「嗯？」

  沖霄閣？

  周皇和皇后臉色同時一白。

  「進來。」皇后開口。

  殿門打開，一個哆哆嗦嗦的太監捧著一份奏疏跪在殿門前，那是沖霄閣的太監。

  他第一次知道，沖霄閣里還有活人？

  這太監年齡太小，見識也少，根本沒資格接觸精神境，更不知道精神境魂魄的事。

  皇后蓮步輕移，走到那太監面前，手掌剛要觸碰那奏疏，

  忽的，那太監抬起頭來，眼睛瞪得滾圓，血水從其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里流淌出來，

  嗤啦。

  他手中的奏疏展開，血水飄飛，迅速在紙上拼成一個個文字。

  撲通。

  當奏疏寫完，那太監一聲不吭，栽倒在地。

  皇后和周皇看著這一幕，看著奏疏上的內容，皆沉默了。

  先前周皇的一點好心情，剎那間蕩然無存，抬頭，隔著殿門，看向了那皇城中俯瞰八極的沖霄閣塔樓，久久不語。

  風吹來，那奏疏起伏，只有五個字：

  「教正夏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