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臉上雲澹風輕，但絲毫不敢大意。

這年輕人一身的體魄，有佛門金剛不敗的堅韌，也有道門無垢之體的純粹。

但是老人不相信這個一身俠氣的年輕人當真不會耍些心機，真就傻乎乎從始至終用手掌拍人，然後自己把自己活活耗死。

這個年紀輕輕就登頂人間的張燕歌，本就是個招式繁多層出不窮的難纏對手，刀、劍、拳，這三樣真稱得上是三絕。

尤其是連王仙芝都打殺了，難保不會有壓箱底的本事。

老道人樂得靜觀其變，不妨以不變應萬變，老道人只需要耐心等到張燕歌忍不住要狗急跳牆的那個關鍵瞬間即可。

蓮花冠老道人踏罡步斗，縮天地於方寸間，每一次移形換位都看似簡單兩三步而已，但是都能讓張燕歌手掌落空。

由於生死相向的兩人出手太快，轉瞬間欽天監廣場上就出現了不下百位張燕歌的殘影，而那位龍虎山趙姓仙家依然神態閑適，在越發狹窄的廣場上穿梭自如，如同一尾在江湖中悠然自得的游魚。

老道人想看到張燕歌的急切與無奈。

但他失望的發現，這年輕人的臉上只有平靜。

手持符劍鬱壘的龍虎山初代祖師爺沒有着急出手解圍，一則根本不需要他畫蛇添足，二來每過一瞬，張燕歌距離失敗就越近。

他右手持劍，以立劍式豎在身前，左手彎曲拇指，輕輕刺破食指，然後開始在那柄相傳斬殺過無數魑魅魍魎的桃木劍之上畫符。

食指流出的血液不是鮮紅色，而是色澤潔白，且光華璀璨，如同指尖懸有明月。

太安城有數股原本被各自建築鎮壓的氣脈，迅速擁向欽天監。

符成之時，便勝券在握了。

容顏永保青春的清逸仙人嘴角悄悄勾起，我堂而皇之畫符，你能忍？

曹長卿微微皺眉，他與人交戰便與對弈一般。雖有無理手，但從未有過和張燕歌如此的招式。

因為這已經不是無理手了，這簡直有些耍無賴。

鄧太阿自然看得出來，不管張燕歌還是那仙人都想要分勝負了。

洛陽突然開口，「徐鳳年也真是好運氣，若不是張燕歌，這一戰由他的來的話，即使不用北涼的氣運，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說着還不著痕迹的看了鄧太阿一眼。

「若不是張燕歌幫他，也不知誰還會幫他。」曹長卿竟然也開口幫忙擠兌鄧太阿。

「當年的情義已經還清了！」鄧太阿說道。「再說了張燕歌十有八九輸不了，這傢伙勝了王仙芝，難道還贏不了這麼兩個下界的仙人嗎？」

二人轉頭看着他，鄧太阿忍不住說道，「再說了我哪怕現在上去幫忙，人家也不一定領情！」

聽到這話洛陽與曹長卿忍不住笑了起來。

若只是幫徐鳳年踏平欽天監，他們三個自然不會出手。

但張燕歌他們這次目的是關閉天門，不說是造福蒼生，但也至少讓人間事人間做主。

所以若是張燕歌他們真的不敵，這三位到時候也會出手的。

龍虎山初代祖師爺破指畫符，堪稱一帆風順，哪怕這位仙人刻意放緩速度來增加靈符的厚度，張燕歌依然沒有要出手阻攔的跡象。

這讓年輕的仙人心中有些憤恨。

只等符成，他便要讓張燕歌死！

越是鄰近這場欽天監仙人之戰的收官階段，越是勝算不斷傾向於龍虎山，蓮花冠老道人反而越是神情凝重，甚至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提心弔膽。

這種心境起伏，別說數世善果成就仙人之位后的老道人，就是飛升之前，以護國真人身份坐鎮舊離陽王朝三十年，老人也不曾出現這種陌生情景。

道家修清靜，世俗人以為所謂的心靜如水，就是一潭死水，其實不然，心湖起漣漪，心境依舊動中有靜，才是真正的清靜，這與佛家心動幡動的那個機鋒有些相似，又有不同。

仙軀無垢道心穩，仙人之軀染塵垢，未必會讓道心搖動，但是後者出現縫隙，則必然會影響真正的無垢。

所以蓮花冠老道知道自己要順應本心而為了，仙人順心即順天意。

老道人自己也沒有發現，本來覺得最先該心浮氣躁的張燕歌似乎沒有什麼反映，而他卻先改變了自己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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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人不再刻板如同道家聖人老莊所言的那條自得其樂的橋下游魚，作為已經鯉魚跳龍門的天上仙人，他要跳出水面看一看，主動與天道契合。

然後老道人果真就腳尖一點，身子稍稍躍起了。

隨着蓮花冠老道人的拔高，張燕歌輕輕一躍，便到了半空，還是不依不饒的想要給他來個仙人撫頂。

當張燕歌身子幾乎與通天台那條橫樑齊平的時候，老道人大袖一搖，伸出潔白如玉的手掌，掌心朝上，然後勐然往下一壓，朗聲笑道，「法印照處，大放光明！百邪退散！」

只見那老道人渾身散發着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烈陽一般。被烈陽照耀的張燕歌，只感覺渾身刺痛無比。

「小子！我倒要瞧瞧，你還敢不敢斷我的長生！」老道人朗聲大笑道。

徐鳳年與南宮想要動手，但他們需要牽制着別的仙人。就像是之前的說的那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鬥！

他們這幫人想要完成自己的計劃，那一定就要打贏自己的戰鬥。

黃三甲一揮手，他那澹薄的儒家氣運，將他身後的三個孩子記住。這算計了天下一輩子的黃龍士，此時竟然顯得有些緊張。

這一戰其實算是有雙保險的。

即使張燕歌輸了還有徐鳳年，所以這一戰徐鳳年從頭到尾都在划水。

除了聽說李淳罡去世的消息后，出了一劍！

他基本上沒有什麼損耗。

再加上本來應該是他與王仙芝一戰的，結果王仙芝被張燕歌解決，所以三教合一的徐鳳年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二。

如果到時候天下第一的張燕歌輸了，那天下第二的徐鳳年就會頂上去。但黃三甲卻覺得自己也許等不到那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