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白髮白眸。
乍一看跟患了白化病似的,極為顯眼。
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
而除了這頗為特殊的外形,他臉上的冷漠神色也格外引人矚目。
看着就像是世間萬物都無法挑起他的情緒波動一般。
如同超脫世外,帶着盛然的凜冽和極強的壓迫感。
李軍剛剛瞥了他一眼便立刻挪移視線,看向一邊。
這並不是他害怕對方隱隱透露出的8階氣息。
以他李大少的家世,別說只是8階了。
哪怕是9階,甚至是傳說中的聖者。
他都見過不少。
相比之下,他寧願去招惹一些9階高手,都不願面對眼前這個傢伙。
蓋因這個人名叫白無願。
8階的幻術師。
被譽為僅次於祝月汐的最強幻術師。
這傢伙曾在龍葬交界地鬧出過天大的風波。
他親手斬殺了二十多位的世家子弟。
甚至反殺了好幾位超凡世家派遣的7階保護者。
彼時他才僅僅只有6階而已。
這次的事件對整個超凡界來說無異於是一場巨大的震動。
區區的6階竟然敢向四大世家動手?
哪怕殺死的僅僅都是一些旁系子弟。
那依然是在狠狠冒犯超凡世家的臉面。
正當外人以為四大世家會盛怒反擊,將白無願碎屍萬段時。
詭異的是,四大世家卻對此保持沉默。
彷彿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輕飄飄的將其揭過。
這件事愈發的讓外界的圍觀者們感到困惑。
對此更是湧現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和傳聞。
但具體真相如何,並不為外人知曉。
而李軍,作為李家的直系繼承人,知道得自然比外人們要多得多。
真實的情況其實很簡單。
這只是一出單純的復仇劇。
任何勢力在發展壯大以後,內部都避免不了會滋生腐敗,陰暗和渣滓。
超凡世家同樣也是如此。
雖然在外人眼裏,他們四大世家的表現和風評都還挺不錯的。
這主要是因為老一輩的家族成員對源界的強橫和危險有着足夠清晰的認知,對於直系後代的教育往往也都十分嚴苛,抓的比較緊。
但在直系之外,一些血緣關係比較疏遠的旁系,手上沒有多少資源,天賦也不夠高,往往就只會仗着超凡世家的名頭,欺壓他人,迅速滑入墮落。
那次的事件便是一場難得的警示。
白無願與自己的好友以及好友的妹妹,結伴進入龍葬交界地。
他們努力探索,大量做任務,一度攢下了許多資源,甚至能夠支撐他們突破到7階。
然而就在某次剛剛探索完一處險地之後,白無願回去養傷,無意中泄露了寶物的痕迹,被幾個世家子弟的狗腿子給看到了。
眾多世家子弟們在收到消息后,結伴前去尋找白無願,打算從他手中奪走寶物,結果卻未能查出他的隱秘養傷地。
一番搜尋無果,他們瞄準了白無願的至交好友和他的妹妹。
然而他的好友以及好友的妹妹任憑如何折磨,都未曾泄露出他的蹤跡。
當白無願再次出關之後,他所見到的便是好友殘破不堪的屍體和被凌辱得奄奄一息的妹妹。
他們甚至故意吊著沒讓他好友妹妹死亡,為的就是讓白無願見到這幅慘狀后能夠第一時間過去找他們。
他們壓根不認為一個普通散修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危機。
撇開他們自身的強大實力和眾多底牌不談。
身邊甚至還有家裏的好幾位7階高手在暗中陪同。
這等情況下,又有多少人敢於違逆他們?
又有多少人能夠違逆他們?
過往類似的事件他們做過不止一次。
屢屢成功的經歷讓他們的氣焰變得愈發囂張。
只可惜他們這次碰到的卻是白無願。
其後便是外界所知曉的那樣。
一連二十二位世家子弟,另外還有六位7階保護者。
這些人全都來自四大世家,任何一個世家都不能說與己無關。
消息傳出之後,給四大世家造成了難以想像的震動。
原本有些人還打算把白無願帶回去進行審判,好維護自家的臉面。
但後來楚家一位輩分極高的聖者,楚軍候,只說了一句【還嫌不夠丟人嗎】,這件事便自此偃旗息鼓。
當然也不算是徹底了結,四大世家的主家不打算追究了,但那些遇害的世家子弟也有自己的親眷,其中不乏實力高強之輩。
最後在各方協調之下,四大世家給了白無願一個選擇。
要麼面臨死者那些親眷無窮無盡的追殺。
要麼主動接受四大世家的車輪戰,每個世家各派一名要為死者報仇的7階,當場進行車輪戰,生死有命,過後概不追究。
白無願毫無意外的選擇了第二個。
真說起來這個條件其實極為苛刻。
雖然他在之前的戰鬥中表現出了超出普通7階的戰力,並且連續擊殺了六位7階保護者。
但那些擊殺基本上都是靠偷襲和別人對他能力的陌生來實現的。
現在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他的能力早就被扒得乾乾淨淨,願意出戰的又是自信能將他斬掉的7階高手,並且還是車輪戰,怎麼想他也不可能有活路。
但就是這樣的條件,那些死者的親屬們也就是勉強接受而已。
在他們看來,有了這番光明正大的對決,想必殺掉白無願應該十分容易,足夠替死者報仇。
然而到了戰鬥當天,李軍眼睜睜的看着白無願一個個當場虐殺那些7階高手。
甚至第四位登場的7階,面對渾身鮮血淋漓的白無願,直接嚇破了膽,最後反倒被他無比輕鬆的幹掉。
而白無願完成挑戰後說的話,更是牢牢的釘在他的腦海里:
「死掉的那些渣滓們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日後但凡讓我發現你們當中有人藉著自家勢力為非作歹,我依然會直接將他捏死。
我決不允許再出現阿離他們那樣的受害者,以前不允許,以後也不會允許,哪怕拼了我這條命!」
當初的話擲地有聲。
白無願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這些年裏陸續死在他手裏的世家子弟,差不多也有十幾個。
只是每次他都能拿出決定性的證據。
便是死者親眷再怎麼憤怒,也於事無補。
久而久之,許多行事極為張揚的世家子弟,慢慢都變得收斂起來。
對於白無願這個傢伙更是敬而遠之,儘可能的不與他待在同一個地方。
沒想到今天在這裏竟然會碰上他。
由此可以想像李軍的震驚。
縱然他並未犯下過什麼天怒人怨的惡行。
可是現在一看到白無願,他就會回想起當年他駐留擂台時的畫面。
「難頂哦!」
「我今天踏馬的就不該過來!!」
「這天木市到底都什麼鬼地方?
怎麼一個個妖孽都聚一塊了?!」
李軍暗自想着,很快便強行恢復鎮定。
他今天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便是沒有進行過自我介紹。
沒人知道他是超凡李家的繼承人。
只要他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便是當年他曾在台下觀看過白無願的戰鬥。
這麼多年過去了,誰還會記得台下一個年輕的觀戰者。
屬實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李軍正自我安慰著。
一路大踏步走來的白無願,腳步忽然微微一頓,蒼白的眸子盯住了李軍,淡聲說道:
「堂堂的李家嫡系繼承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李軍整個人都徹底的僵住了。
他嘴角微微抽搐著,難以置信的問道:
「您,您怎麼會認識我??」
「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一個記憶力好,所有被我見過的人,都會牢牢的刻在我的腦海里。」
白無願說着,略微回憶了一下:
「讓我仔細想想,你最近做過的大事,應該就要數用轟天雷炸死7階的通緝犯徐若飛了。
雖然有點亂來,並且險些傷到了普通人,但好在事後你第一時間撥打了急救電話,並且墊付了檢查費用,這樣看來,也算是頗有良知了。」
李軍聽到這裏,頓時受寵若驚,連忙回道:
「我只是盡了一個普通超凡者應盡的義務而已。」
「最好一直如此,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白無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李軍跟中了定身術一般,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
等到白無願從他身前走過,方才悄悄的鬆了口氣。
他決定,等這邊的事情結束,立刻就離開天木市,遠遠的避開這個災星。
得虧之前還想着藉助超凡世家的權勢強行交易無光劍。
和自己的小命相比,什麼無光劍全都只是浮雲。
沒有劍他不會死,可若是強行拿到劍,讓對方跑白無願那裏打個小報告,他鐵定會當場GG。
這時,白無願已經來到現場。
看着人棍形狀的洪傲文,斷成兩截的洪傲斌,以及現場凌亂的戰鬥痕迹。
他頗有些詫異的看向蘇墨:
「你做的?」
身後的馮勝武等人聽到這話,全都是微微一怔。
白無願是天木軍部的部長,同時也是天木軍部唯一的一位8階超凡者。
原本今晚他們是準備臨時開個會議,好針對近期越來越猖狂的邪修們商量好應對措施。
結果在這附近正好聽到戰鬥傳來的聲音,便就近過來瞧一瞧。
然後便見到了這出乎意料的戰場殘跡。
對於白無願的判斷,他們自是不會懷疑。
可現場這一死一傷的分明都是5階巔峰的超凡者,屬於和6階對抗都未必會落入下風的好手。
正常情況下蘇墨絕無可能戰勝其中一人,更別說像現在這樣放倒兩個人。
除非他使用那種詭異玄奇的《度厄洗神經》,方才有那麼一絲可能。
但現場他們並沒有感受到那種詭異的精神力量。
再聯繫到場上殘留的那些戰鬥痕迹。
毫無疑問他是憑藉着自身的實力,硬打硬拼做下這一切的。
因此別說是白無願了,就連他們對此也都感到十分好奇。
面對白無願的提問,蘇墨十分乖巧的回道:
「這並不是我一人的功勞,還得多虧了旁邊的那位朋友,替我耗盡了這兩位大半的力量,如此方才讓我成功撿漏,把他們留了下來。」
聽到這話,幾人全都看了眼渾身染血狼狽不堪的李軍。
似是能夠理解所謂的耗儘力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有這位李家大少當沙包用掉那對雙胞胎的底牌。
那麼被一個4階趁機撿漏也未嘗沒有可能。
不過就算是這樣,眾人也能想像到4階越階反殺兩個5階的艱辛。
那絕不是隨口說說就能輕易做到的。
由此可見,這小子的實力相當不一般。
白無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平靜說道:
「稍後你這邊寫份報告上來,我會根據實際情況會你定下功勛。」
說着他不再去看蘇墨,反而用那對蒼白的眸子注視着昏迷的洪傲文。
他的眼中似是有細微的波瀾泛起,如佈滿晨霧的湖面被露珠驚動,蕩漾起圈圈漣漪。
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洪傲文驀然醒了過來。
他像是根本不曾感受到身上那恐怖的傷勢一般。
表情和目光全都略顯獃滯。
白無願凝聲問道:
「姓名?」
「洪傲文。」
「職業?」
「念術師。」
「行動目的?」
「擊殺一個4階劍聖。」
周圍人詫異的看了蘇墨一眼。
白無願繼續問道:
「為什麼?」
「他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什麼計劃。」
「全民植入計劃。」
白無願的眼神猛然變得鋒利:
「具體內容?」
「通過玉蟲大將帶來的七枚蟲后,產下大量的蟲卵,藉助冷鏈配送中心,自來水廠,學校等設施,散佈整個天木市,完成隱伏寄生,等到需要的時候將其全部喚醒。」
聽到這話,場上眾人無不為之變色。
尤其是曾經參加過冷鏈配送中心戰鬥的馮勝武和羅聖等人,聽到具體的內容之後,在憤怒之餘,更是感到一陣膽戰心驚。
他們已經將大部分的冷鏈配送中心都給檢索完了。
本以為最多就只剩下鮮樂那邊的漏網之魚。
沒想到對方竟然連自來水廠,學校等地方都投下了蟲卵。
這幫傢伙,當真是要毀了天木市嗎?!
白無願眉頭緊鎖,繼續問道:
「具體的位置都在哪裏?」
「我只知道鮮樂冷鏈配送中心,明光自來水廠,天木二中,其他四處地方並不清楚,這件事並不是由我負責的。」
「有誰知道全部的地方?」
「黑鴉大將,和我的頂頭上司易玄蒼。」
易玄蒼?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眾人的眉頭都是猛地一皺。
易玄蒼,6階巔峰高手,十兵衛里排名第五。
他的等級看起來並不怎麼高,實力也不算特彆強,但卻能在十兵衛排到第五的位置。
這主要是因為他的職業極其的特殊。
他是五大濁修職業裏面最稀少也最詭異的【魔靈】。
歷來所有的【魔靈】職業者都從屬於三大邪修組織之一的【靈修會】。
甚至可以說,【靈修會】就是由【魔靈】職業者為絕對核心構建而成的組織。
【靈修會】的人數遠比【秘約旅行社】更加稀少。
但實力卻強上不止一籌。
就拿魔皇這等9階巔峰的准聖者來說,【靈修會】足有三十多位。
巔峰時期,它甚至敢在正面戰場和曙光社開戰。
後來被曙光社組織十二位聖者圍剿了一波,大大打消了它的囂張氣焰。
不過就算是這樣,它殘餘的勢力也遠不是【秘約旅行社】能夠比擬的。
像易玄蒼這樣的【魔靈】,正常情況下肯定是要去【靈修會】的。
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竟然會投入到魔皇麾下。
易玄蒼行蹤詭秘,歷來雖然不曾鬧出過太大的動靜。
但光是這個職業,就足夠引起眾人的重視。
現在知道這傢伙就是此番蟲卵散播事件的主使者,眾人一時間都有些坐不住了。
白無願凝聲說道:
「把易玄蒼的位置和守御力量全都給我說清楚。」
……
……
振武區。
臨湖的三層別墅裏面。
眼瞳漆黑如墨的黑鴉大將,緩緩看向夜空中飛來的幾隻血鴉。
血鴉一隻接一隻,全都撞入他的胸口,立刻消失不見,如同沒入水面之中。
一時間,他瞳孔微微泛起無數光影,似有無數記憶在其中閃動。
等到將這些從四面八方探聽來的情報全都消化后,黑鴉大將皺眉走進客廳。
尚未進去便聽見清脆的「啪嗒」聲。
就見一身西裝的易玄蒼正坐在一張精緻的茶几前。
茶几上擺放着一張國際象棋的棋盤。
而他正用左手和自己的右手互相對弈。
直到他最終用右手獲得勝利,黑鴉大將這才徐徐說道:
「各處據點的佈置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除了提前被曙光社摧毀掉的鮮樂冷鏈配送中心。
剩下的六處,包括明光自來水廠,天木二中等在內。
已經全都讓蟲后就位,蟲卵現在也都在持續散播當中。
估計再過兩天,就能實現第一階段的目標。」
「光是第一階段可不行啊。」
易玄蒼抬起頭來,笑着說道:
「散播蟲卵的計劃僅僅只是為我們帶來一份保障,增添一份額外的殺手鐧。
但若是想通過這個殺手鐧逼迫曙光社對我們退讓,那真是太小看他們的決心了。
曙光社的上層全都是經歷過血與火的鐵血戰士。
也就是新生代的這批,對普通人還略微懷有憐憫之意。
若是有老一輩的高階超凡者坐鎮此處,全民植入這個計劃恐怕從一開始就不一定會通過。
好在,現在無論是坐鎮天木的徐長風,還是鎮守整個慶陽的祝月汐,都是最近才崛起的後輩。
他們不明白鬥爭的殘酷性,會猶豫,所以就會敗北。
結局從我們成功散播蟲卵的這一刻,就已經定下。」
聽到這話,黑鴉大將不由得略略皺起眉頭:
「但我們從一開始並不是為了和他們戰鬥才刻意散播蟲卵的。」
「這我自然知曉。」
易玄蒼微微笑道:
「蟲卵的存在是為了讓他們忌憚,讓他們無法頂着犧牲幾十萬生命的巨大壓力,干擾我們接下來的計劃。
事實上哪怕他們最後覺醒了,寧願拼着犧牲那麼多人也要先行擊潰我們。
光是這中間猶豫和思考的時間,對我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等到時候兩界通道一開啟,虎皇大軍成功降臨,億萬的蜃妖從通道另一側湧出。
我倒想知道,她區區的一個9階巔峰,又該如何阻止這一切?
呵,別說是她了,就算真的有聖者降臨,到時候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就是毀滅整個天木市。
但對我們來說,毀滅天木市的結果也並非不能接受不是嗎?
有那麼多的怨靈和血肉,日後此方空間將更加容易定位,更加容易從源界那邊打開。
等到打開的足夠多足夠頻繁,到那時,這裏的空間將徹底破碎開來,化作一處嶄新的交界地。
這樣的交界地要是多出現幾個,即便曙光社再怎麼勢力龐大,也不過是被浪潮衝上海灘等死的鯨魚罷了。」
「但是光有蟲卵寄生附體可還不夠。」
黑鴉大將認真提醒道:
「這次除了我們,還需要其他各處人手全都能按照魔皇和虎皇大人的計劃行事,準確的佈置好計劃的每個環節,確保不會出現錯漏,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你可真是太小看我們了。」
易玄蒼自信的一笑:
「如今除了那幾個被幹掉的拖後腿的廢物,十兵眾里剩下的無一不是精英,按照魔皇早先定下的計劃,大家現在都在穩步的推行當中。
即便曙光社再怎麼謹慎防備,他們也絕對猜不透我們暗中的動作。
要知道,早在魔皇陷入沉睡的那一天起,我們可就一直都在為這一天的到來做準備。
漫長的辛勤勞作,如今總算要見到勝利的果實,這可是相當的不容易。
因此,也愈發的讓人感到期待。
想到災難爆發之時,曙光社那群人的表情該有何等絕望,我都感到渾身戰慄。
為了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總得讓我盡興才行啊!」
易玄蒼話音剛落,周圍便突兀的傳來了第三道聲音: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