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舒也很是意外,其他人都沒有問題,脈象也沒有異常,為何只有厲子安到現在都沒有醒過來?
她再次上前診脈,卻依舊沒有發覺任何不妥,只得轉頭詢問墨澤道:「世子爺最近身體可有什麼不適?可有服用什麼藥物?」
「世子爺的身子一直很康健,從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墨澤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只有去年有段時間,偶爾會突然心口劇痛,好在每次都能很快緩解,後來也沒再犯,不知道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范炳榮聞言立刻急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世子爺心口疼你們都不知道請大夫么?也不上報?一個個膽子都大了是吧!」
墨澤忙道:「范大人,小的找劉御醫給世子爺診過脈了,並無大礙,只說是太過操勞的緣故,後來世子爺注意休息和保養身子,很快就好起來了。
「加上世子爺怕太妃娘娘和王妃娘娘擔心,不許小的們說出去,所以這件事便沒有上報。」
沈天舒聽了這話,立刻知道墨澤說的是什麼事兒了。
當初她因為誤會,氣憤之下給厲子安下毒,才導致他隔段時間就心口劇痛。
她用的藥方乃是姜家的不傳之秘,是當年為了治病嘗試的新藥方,後來因為發現其在一至兩年內有隱蔽且嚴重的毒副作用,才被歸入姜家禁方,被姜老爺子藏在書房的暗格內,連身為愛徒的劉旭琨都毫不知情。
但是厲子安已經吃過她配的解藥,按理來說應該已經沒有問題了才對。
為了以防萬一,沈天舒還是解開他的衣襟,用金針依次刺入心口周圍的幾處穴位,最後一處還刺入得特別深,看得范炳榮心驚肉跳。
就在沈天舒輕輕捻動針尾的時候,厲子安終於醒了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他剛一醒就聽到范炳榮在問沈天舒:「潼娘子,世子爺之前心口疼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後會不會留下什麼病根兒?不知可否幫他調養一下?」
厲子安聞言,看着跟自己近在咫尺的沈天舒,眸中流露出玩味的神色,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
沒想到沈天舒卻直接滿口答應道:「好,回到王府之後,我會好生給世子爺調養一番的。」
厲子安順利轉醒,沈天舒確認他沒有問題之後,才如昨晚一般,直接去村廟為剩餘的百姓治病。
這次厲子安執意要跟着,范炳榮雖然有些顧慮,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厲子安身後。
沈天舒來到村廟門口發現,今晚這裏的人着實有些多。
大部分有親人還在這裏跳儺戲的人全都早早守在旁邊,其中還有不少是過來看熱鬧的。
畢竟這種怪病可着實不常見,能來看看怎麼治病,以後說出去也是談資。
給人治病的流程與昨晚一樣,戚梓昊把人套過來,五花大綁捆好,沈天舒手起針落,很快就解決掉一個。
原本圍觀的百姓們還時不時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是隨着被治好的人數漸漸增多,周圍也越來越安靜下來。
最後也不知是在誰的帶領下,眾人竟然相繼跪了下來。
沈天舒在專心施針,並沒有發現周圍的情況。
厲子安一直在她旁邊靜靜看着,親眼所見她執針的手從乾脆麻利到後來漸漸放慢,甚至在兩個病人中間間隙的時候,她還會皺着眉頭揉着自己右手的手腕和手指。
很明顯,一次性為這麼多人施針,對沈天舒來說,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但是沈天舒沒有半句怨言,甚至為了趕在天明前能把剩下的所有病人都治好,連休息一下的要求都沒有提出來。
最後一位病人,就是為眾人敲鼓的郭老大。
沈天舒終於順利在天邊泛白之前,給所有人診治完畢。
從郭老大身上拔|出金針之後,沈天舒很是鬆了一口氣道:「還好,沒有再拖到明晚去。」
雖然身上臉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狽和剮蹭,但是所有人都順利轉醒,圍觀的百姓們自發地開始給沈天舒磕頭。
「大家快快請起,我可受不起……」沈天舒有些無措。
厲子安卻跟楊福明異口同聲道:「你受得起!」
「這是你應得的。」厲子安說着,突然伸手抓起沈天舒的手。
周圍眾人都被他這樣的舉動嚇了一跳,心道就算你們兩個要好,好歹也該回去之後再親熱,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這是做什麼呢!
范炳榮剛恢復平靜沒一會兒的心臟又狂跳起來。
沈天舒也被厲子安的舉動嚇了一跳,想要縮回手,卻被對方緊緊攥住了手腕。
「潼娘子為了給大家治病,這幾日不舍晝夜,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想出破解之法,驗證過後就馬不停蹄地熬夜給大家治病。
「也許你們看着她只是在每個人身上扎了幾下,好像很輕鬆的樣子,但是你們卻不知道,這樣快速施針,對她來說是一件多麼消耗精神和體力的事情。」
「她的手,到現在還在微微發顫。」厲子安道,「所以我真心實意地說,潼娘子受得起大家一拜。」
楊福明也連連點頭道:「是啊!潼娘子可是我們村的大恩人!」
他說着,率先磕起頭來。
村民們更是跟着連連給沈天舒磕頭,參差不齊地高喊著——
「多謝潼娘子的救命之恩!」
「潼娘子辛苦了,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潼娘子真是菩薩轉世,大慈大悲!」
厲子安說完這番話,卻好像忘記了自己還抓着沈天舒的手腕,直接轉身,一路將人領回吊腳樓。
他之前已經吩咐人準備好了熱水,此時直接讓沈天舒坐下,將她還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按在盆中。
「用熱水泡一泡,應該會好很多!」厲子安一反剛才在外面為她說話的樣子,瞪了她一眼道,「治病救人固然重要,但又何必逞強,非要趕在這兩日做完,就不知道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么?」
沈天舒雙手被按在水中,微燙的水有效地緩解了她雙手的疲勞。
「謝謝!」她十分誠懇地說。
厲子安抬頭正對上她一雙眼睛。
因為接連熬夜,沈天舒眼中佈滿了血絲,卻絲毫不影響其美貌。
「今日|你就留在吊腳樓中好生休息,等今晚看看村裏人都無事咱們再準備離開。」
「好。」沈天舒應了一聲問,「之前給你的葯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吃的么?最近還覺得心口疼么?」
厲子安聞言,猛地收回自己按在沈天舒手背上的雙手,起身道:「我還有事忙,你自己好生泡著吧,水不熱了就讓她們加。」
說罷像是背後有什麼攆他一樣,匆匆離開了房間。
沈天舒無奈,她不知道厲子安究竟什麼時間服用的葯,脈象中又看不出什麼端倪,想幫他調理一下,就只能另想法子。
當天夜裏,蘆家村家家戶戶都難以入眠。
無論家中有沒有病人,都對此十分關注,畢竟這個怪病似乎能不斷傳染,誰也不知道下一個中招的會不會是自己。
直到過了子夜,村中依舊靜悄悄的,敲得人心煩意亂的鼓聲沒有響起,病人們也沒有如往常那般聚集到村廟門口跳儺戲。
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着下面平靜祥和的村子。
沉默了許久之後,村裏不知誰家爆發出一陣歡呼,緊接着又傳來發泄式的嚎啕大哭。
小村莊一下子人聲鼎沸起來,笑聲,哭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厲子安站在吊腳樓的窗邊,看着下面許多村民從家裏出來,匯聚到各條小路上,最終所有人聚集在村廟門口,大家互相安慰,道喜,時不時朝吊腳樓投來感激的目光。
他忍不住對身旁的范昱如道:「看來當初是我太狹隘,把沈姑娘想得太過世故鑽營。
「蘆家村的人與她非親非故,甚至住在這般閉塞的村子裏,都沒辦法幫她傳播幾句好名聲,她卻還這般盡心竭力,足見她是當真如姜家一般,以治病救人為己任的。」
范昱如道:「其實治病救人與揚名立萬並不衝突,如姜老神醫當年,因為名聲顯赫,不但幫朝廷培養了許多大夫,而且一直堅持出書,四處講學,也給許多其他地方的大夫指點了迷津。
「如果沒有名氣,到哪裏說什麼都要被人質疑,又如何治病救人。」
「是啊,她年紀輕輕,空有一身醫術無處施展,為了治病救人,還要費盡心思地隱藏身份。
「饒是這樣,所到之處還是質疑聲不斷,沒有堅韌的心性怕是也很難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世子爺是想幫沈姑娘一把么?」范昱如聞言,笑問。
厲子安被他問得一窒,半晌才口是心非地道:「等她當真能讓父親醒過來的吧!」
見村中晚上一切正常,厲子安便傳令下去,讓所有人收拾好行囊,天亮就準備啟程離開。
第二天眾人走的時候,被村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每個人手上都拿着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包袱,擠不到沈天舒身邊,就逮著誰便塞到誰手裏。
護衛們艱難地護著厲子安等人向村口走去,好不容易走到一線天跟前,每個人的懷裏已經不知被塞了幾個包袱。
由於人太多了,他們甚至連包袱是誰塞的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說將東西還回去了。
好在出村狹窄的山路將熱情的村民攔住,只有楊福明帶着兒子送眾人出村。
出了村子之後,厲子安本想讓眾人將村民送的東西留下再走,但是楊福明再三勸阻,說只是些路上的乾糧和山裏的山貨,並無貴重物品,只是大家的心意。
厲子安只得讓護衛們帶着東西上路,路上挨個兒打開檢查了一番。
包袱里有饅頭、包子,餅子,還有些人家放了臘肉、臘排骨、鹵牛肉,更多的還是一包包的草藥。
村裏人靠山吃山,看到認識的藥材自然也會順手刨回家,大多攢著等偶爾出山去城裏,可以拿到藥鋪換錢。
這次村裏人得了沈天舒的恩惠,甚至可以說是救命之恩,想着她是大夫,這些草藥肯定用得上,於是幾乎全村都把家裏的草藥搜刮出來,送給沈天舒帶走。
這對沈天舒來說,着實是意外之喜了。
厲子安原本打算去辰州府查看難民安置的情況,如今在蘆家村耽誤了不少時間,便乾脆兵分兩路,讓范炳榮帶一部分人去辰州府檢查難民的安置情況,自己帶人直接回了武昌府。
沈天舒好不容易回到王府中自己住的院子,一進門明玉就眼淚汪汪地迎了上來。
「怎麼,看到我太高興,喜極而泣了?」沈天舒知道明玉是擔心自己,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臉頰,故意逗她道。
「姑娘還有心說笑,您一出門就這麼長時間,家裏催您回去的信都來了三四封,奴婢都快急死了。」明玉氣得跺腳道,「姑娘下次出去還是帶着奴婢吧,讓明卉在家看門,讓她也嘗嘗心焦是什麼滋味。」
明卉聞言趕緊趕緊道:「明玉姐姐,原本也沒想到會出去這麼久,誰知道路上遇到點事耽擱了時間,路上姑娘就說,你在王府肯定等得急死了。
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我一沒經驗,二沒有姐姐聰明,讓我留在王府處置姑娘離開后這一攤子事兒,我哪裏做得來啊!
我做錯事倒也罷了,若是壞了姑娘的事,那可就不得了了!」
明玉一聽沈天舒在外都還惦記着自己,心情登時好轉不少,一邊伺候沈天舒換衣服一邊道:「打從上個月,府里就來信催您回去,奴婢回信說您陪着太妃娘娘去寺里禮佛,需得待滿七七四十九日才好,勉強算是搪塞了過去。
「好在二姑娘半路生病,拖慢了老太太的行程,不然這會兒怕是都要來人接了。
「但是再怎麼耽擱,老太太也已經到府半個來月了,再耽擱下去就真說不通了,奴婢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咱們隨時都能出發回永州府。」
「你看,這些事兒明卉哪裏做得來,還是交給你我才放心。」沈天舒毫不吝嗇地誇了明玉一句,「我一會兒就去跟太妃娘娘辭行,咱們明日就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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