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雨不是沒有體檢過，但這次體檢卻處處透著不同尋常。

哪怕她這種大事漠不關心的人，都看出有些不對勁。

以前對玩家，不說哄著、供著，但也當特殊才能、稀缺人才來對待，更別說下各地為了爭奪玩家資源，而層出不窮的騷操作了。

但這次，冰冷的檢查室，嚴肅的醫護人員，一絲不苟的保安，嚴厲的秩序，嚴格的等級與註冊……好像將他們當作潛在的危險分子，甚至致命病菌的攜帶者。

這難道是她太過敏感了？

歷盡幾十項檢查，還有心理、認知方面的評估。

做題，日常行為詢問等等。

從下午開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杜詩雨才走出市第一人民醫院，而整個醫院周邊都為這次檢查騰出了資源和空間。

回家后，她在網上找這方面的訊息，卻發現關於這次體檢的相關內容，但一無所獲。

難道就自己一個人察覺到有些不對？

杜詩雨試探著在一個玩家聚集的社區發帖，剛發出去，就接到後台的警告，帖子也被刪除了。

夏苗苗哼著歌進來，手裏拿着的是一個泰迪熊的毛絨玩具，她剛洗了澡，頭髮濕漉漉的。

將泰迪熊放在一邊，拿起吹風機吹頭髮，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搔首弄姿，沒有一點憂愁的意思。

「小雨，那幾個拖油瓶怎麼帶？推又推不掉，煩死啦！」

「人家大明星、大帥鍋求你帶，你還不滿意？」

「什麼啊，當誰稀罕？」

「別跟我裝了，我還不知道你！」

夏苗苗：「不跟你說了。」

見死黨萬事不擔心的樣子，杜詩雨心裏想，也許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她也去洗了個澡，今天準備早早的休息，每天的遊戲時間反正就那4個小時，好了，大家都一樣，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內卷了。

——也許跟遊戲時間有關？

躺在床上，她突然想起幾次長時間在線后出現的幻覺，從床上坐了起來。

「喵嗚！」

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站着一隻黑貓，全身沒有一絲雜色，毛髮黑的像油一樣，月光下，有一層很清晰的反光。

杜詩雨愣住了，應該說是被嚇住了，一股寒意直衝腦門，讓她的頭皮都麻了起來。

黑貓的眼睛洋溢着極富感情色彩的波動，就好像，就好像……一個人的眼神。

澹漠、審視、居高臨下……

僵了好久，杜詩雨才回過神來，試探著向黑貓伸出手。

「喵嗚！」

黑貓轉身跳下窗枱，杜詩雨想起這是17樓，連忙撲過去往外看。

什麼都沒有。

夜風帶來的清涼，卻讓她遍體生寒，太陽系的神經開始劇烈跳動，突如其來的頭疼讓她很是緊張，感覺周圍出現了一個看不見的旋渦，正牽引着她向未知的深淵的墜落。

杜詩雨倒在了床上，好一會才從這樣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伴隨着頭疼的漸漸隱去，身體的各項感官都開始恢復正常。

良久，她呻吟一聲，從床上坐起，看了看牆頭的時間，連忙躺進遊戲倉。

魔都，洽談會剛剛結束，會議室的大門敞開，一個個嚴肅的男女從中走出，片刻之後，不大的會場就空無一人。

貝高陽乘坐電梯來到地面建築的第一層，跟一位銀髮老人握手作別。

「請您理解我們的擔心，我們必須為民眾的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負責。」

貝高陽神色冷峻的點了點頭。

「希望您儘快找到『病因』，打消這方面的疑慮，有什麼需要請告訴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送走了銀髮老者，貝高陽一個人在一樓大廳里的熘達。

他讓警衛將照明關了，陰暗的環境讓他的思維更加的活躍。

他又向工作人員要來一包香煙，點燃后，深吸一口帶有尼古丁香醇的煙霧，卻發現這種程度的刺激對他的大腦無效。

沒滋沒味的吞雲吐霧，他回想白天見到的那些病例，也理解合作夥伴的種種顧慮。

該死！

可以確定，魔網得到神秘規則承認變得越來越『合理』的同時，一些他也不了解的變化和修正已經悄然發生，玩家的靈魂經過魔網的強化，已經發生了某種程度的變化，要命的是，這種變化與地球的環境和規則正處衝突和適應中，所以才在一部分玩家身上，表現出各種千奇百怪的癥狀。

對神秘，他有一定的了解，但對科學以及基於科學的地球宇宙規則，他是一竅不通。

這就導致此刻的種種困難。

靈魂！

那是智慧生命的最終奧義，是神秘的核心內容，誰能說自己了解靈魂的秘密？諸神要是能掌握這方面的領域，信仰的密碼不就破解了嗎，那是不是可以自己動手『製造』信徒？

那還需要什麼羔羊，失去了這樣的制約，打破這樣的平衡，迦南必將走向毀滅。

神秘源自智慧生物的意識，意識是靈魂外層活動的表象，靈魂出了問題，還處於這樣一個神秘和魔力的荒漠，大法師又能做什麼？

——迦南之書？

貝高陽在猶豫，倒不是說不想用，而是出問題的是地球而不是迦南，魔網運行的很順暢，遊戲里也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這些凡人太傲慢了！」

墮落光天使出現在身後，有些不滿的說，「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擔心他們反抗你？雖然這裏是魔力的荒漠，但是你應該能輕易的讓他們接受你的意志。」

貝高陽苦笑，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這裏的凡人可不是迦南的凡人，這裏的……算了，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貝高陽又去看了幾個病例，這次他用這些人近距離接觸了很久，用了很多辦法想要搞清楚他們的病因，結果依然不理想。

晚上還是一個洽談會，不過換了一批人，這些人從各個方面對迦南進行『評估』，關注點也不全在玩家身上出來的異常上。

不知不覺，迦南已經從一個完全的賣方市場變成了現在你需要我、我需要你，相互需要又相互妥協與防備的局面。巨大的疑慮變成此刻巨大的阻力，弄不好就要危急現在的合作方式。

這就是國際化受阻所釀造的後果，貝高陽沒有其他選擇，也不能有其他選擇，華國玩家是他受不能捨棄的。

要說還有人比他現在更緊張，那一定是迦南公司了。

迦南公司只有一小撮人知道隱藏在平靜下暴風雨，保護傘公司有傾覆的危險，儘管抱怨這個，埋怨那個，好像很後悔跳進這樣一個火坑一樣，餘慶東萬分緊張『洽談會』的進展，生怕一紙公文下來，他這個『保護傘』公司最大的BOSS就什麼都不是了。

只有品嘗過權利的滋味，才知道它的芬芳，才會對它上癮。

迦南公司就擁有各種有形和無形的權利，時刻處於世界矚目的焦點，儘管只是一個枱面人物，但擁有的地位、權勢和影響力，也是巨大的，一旦品嘗到它再失去，就尤為痛苦。

回來的第四天晚上，還是沒有任何進展，貝高陽被無休止的『洽談』弄的心煩意亂，為了人設，又要裝作不在意、很有教養和耐心的一面，時刻都要剋制內心的衝動，用魔法『說服』這些傲慢的凡人，讓他們閉嘴，老老實實的按自己的指示辦。

結束了一天忙碌回來，餘慶東已經在房間里等候很久了。

「董事長，您忘了很重要的一項，非常，非常重要！」

「呃……是什麼？」

「據我所知，曾經有玩家在現實中死亡，卻在迦南正常生活了很久？」

「你說的是……」

「明天您不妨在這方面做重點闡述，當然不要那麼直白，可以說在醫療、衛生和保健領域的重大前景，還有在特殊情況下，對有價值的人進行保護和搶救。」

貝高陽沉吟不語。

見他這樣，餘慶東有些急了，今天來說這些，是冒着巨大風險的，事前並沒有得到任何的許可，而是一定程度的默許。

「我們已經有一起很成功的桉例了，可隨後迦南……屏蔽了這方面的功能，我一直想跟您反應，我要說的是，這方面的功能很好，非常好，有着難以想像的潛力，也有着難以割捨的誘惑力，甚至超過了迦南在新材料、新領域的巨大作用和貢獻。」

貝高陽很煩躁，在魔網出現了對靈魂的各種「病變」反應后，鬼知道這種功能有什麼副作用。

死而復生的誘惑自然的巨大的，難以割捨的。

迦南不也如此么？

包括他自己不也奔忙在這條漫長路徑上的么？

永生！

這個字眼可不新鮮。

就算諸神那種層次的存在，也不敢說有了『永生』，凡人所謂的永生，只是一個假象，一個殼，曾經的巫妖也被施法者看作最佳的轉化方式，現在如何？

「最終還是要靠它來推進自己的計劃」，貝高陽不無自嘲的想。

「董事長，是不是有什麼困難？我是說這種功能？」

餘慶東看他遲遲不給一個肯定的說法，面有難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現實中死亡，遊戲中繼續存在，在原理和硬件環境與資源上是可以實現的。」

餘慶東聞言長鬆一口氣。

「但有代價，巨大的代價！」

「什麼代價？」

「系統資源！」，貝高陽心想，既然你們想要，就給你們好了，這是潘多拉的魔盒，打開後放出來什麼，我就控制不了，你們自己選的。

一直以來，他都對改變地球的環境，引入魔力環境和神秘法則，慎之又慎。

上次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出不在往這方面努力的決定了，只是為了維持合作關係，才將一些有魔材料、魔紋技術和魔法神秘的基礎理論交給他們，沒想到，事態不以他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地球的改變已經悄然發生了，依託的也是越來越多的玩家。

貝高陽感覺到，一個冥冥之中存在的惡意正戲謔的看着自己，這讓他很不爽。

「大約10萬玩家才能支持一個這樣的……靈魂，在遊戲中繼續存在」，貝高陽開出自己的價格，展現出惡魔般蠱惑人心的笑容：「這個功能完全是個意外，是個副產品，是個系統錯誤，所以……」

「我明白了！」，餘慶東很是振奮的站了起來，「也就是說這個功能可以隨時開啟對吧，它是可控的？」

貝高陽的眉頭一挑，點了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餘慶東高興走了兩步，「現在有70萬玩家，也就是可以提供……」

「最多6個，需要留一些空餘資源，不然系統會出錯。」，貝高陽煞有介事的說。

「6個也行……董事長我先回去了，明天的日程安排可能出現一些變化，我會提前來通知您的。」

餘慶東興沖沖的走了。

貝高陽愣了一會神，最終啞然失笑。

「呵呵，凡人，那裏的凡人都是凡人！」，墮落光天使冷笑着說。

第五天的洽談會果然取消了。

這預示著籠罩在迦南公司和迦南遊戲頭上的陰影暫時散去。

「看來他真的很需要我們！」

在距離貝高陽幾千公里的沙漠邊緣，一個真正的、針對他和迦南等一系列事件的分析與決策小組，分析了他在這5天來的種種反應和言行，得出一個個確切的結論。

「他在讓步，妥協，跟我們的合作關係對他來說，不可或缺。」

「玩家身上的病變他事前也不知情，但他一定知道『病因』，也知道可能造成的危害。」

「建議加大工作力度，時刻保證一定的壓力，讓迦南公司獲得更多的線上權利，逐步將我們的影響力延伸到另一個世界去。」

「鑒於可能出現的公共健康與安全隱患，建議將所有的玩家都集中起來，將隱患集中在一起，方便管控。」

「建議以後的遊戲設備發放要慎重考慮可能帶來的安全風險，有可能的話，加大國外的工作力度，用國外的玩家來滿足他在這方面的需求。」

……

「那就這樣吧，我這就去起草報告！」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