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icu病區。
剛簽完放棄治療文件,秦暗的手在顫抖。
寒冷,包裹全身。
心臟,像浸在冰川中,凍到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只剩僵硬。
長腿一步一邁,不知是怎麼挪出病區的。
走廊盡頭。
男人的背影孤寂寥寥,黑暗將他吞沒。
渾身上下,唯一的光芒是指縫間夾的那隻煙。
「秦暗。」
姨媽從身後走上,眼眶通紅,是哭過的模樣。
但作為家中長輩,在秦暗面前,她沒有軟弱的權利。
「你不要太大壓力。」
秦美素白的手,輕輕落在男人肩上。
帶着沙啞的哭音安撫:「放棄治療,是為了讓老人少受點罪。你簽那份文件,我是贊成的。」
嘴上說贊成。
可當醫生把那份文件交到秦美手上時,秦美渾身顫抖,遲疑了好幾天,都做不出決定。
果然。仟韆仦哾
重大決策,還是只有男人敢做。
有些壓力,只有男人能背負的起。
「姨媽。」
秦暗薄唇輕啟,咬着煙,齒縫裏擠出一句,「是不是,要開始準備後事了?」
「不要。不要那麼快。」
秦美捂唇。
終究是綳不住,淚如雨下。
「人一走,有很多時間能準備。現在不要!」
秦暗低「嗯」應聲。
他已經幾天沒睡過好覺,黑眼圈已經蔓延到眼袋下方。
那雙深情款款的桃花眼,光芒不在,空洞渙散。
下巴,也蓄起了鬍渣。
憔悴,肉眼可見。
「你這幾天,也都沒睡好吧?」
秦美心疼的撫上男人的臉。
手心順勢往下,輕捏他的臂膀,「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去找點事情做,轉換轉換心情。要不要去找季晴?」
「不了。」
他的唇間,傾吐出裊裊煙氣。
聲嗓暗啞陰沉,「她父親走了,現在情緒也不好。不能把我的情緒帶給她。」
秦美黯然失色,「今年,不好的事情,竟然這麼多。」
難怪。
她只聽說,秦暗和季晴在一起了。
卻沒見秦暗這麼失意的時刻,季晴有出現在醫院。
反而。
那個坐輪椅的,與她長的一模一樣的妹妹,時常來醫院找秦暗。
說實話。
要不是最近老人的事情太糟心,秦美會想管管秦暗在她們兩姐妹之間徘徊的行為。
可秦暗現在,壓力巨大。
秦美也不敢再給他額外施加壓力。
沉思后,也只能告訴他,「等老人出院,把季晴帶來吧。說不定,她也會想再見見老人。」
秦暗吞吐煙霧,「算了吧,她最近已經一直在哭了。我們家的事,就不影響她了。」
秦美捏着他的臂膀道:「你不能這麼說。季晴和老人生前關係還是很好的。老人一直很寵愛季晴。你不讓她見最後一面,她要知道這件事,說不定還會怪你。」
「你就找個機會,和她說一嘴。」
「就說,老人想見她。那孩子善良乖巧,一定會來的。」
正好談到這裏。
正好手機響起。
秦暗看向手機,視線在屏幕定格,黑瞳輕顫。
是季晴。
已經數不清,與她斷聯有幾天。
她能主動聯繫,秦暗灰暗的眸亮了亮。
可是。
他卻又盯着這通電話,久久按不下接通鍵。
莫名被無形的禁錮束縛,讓他失去了和她通話的勇氣。
「接電話吧。」
秦美提醒他。
見他久久不動,秦美的指腹落在接通鍵上,幫他接起了這通電話。
立刻。
季晴清麗的聲音傳出,「是我。」
秦暗深吸一口氣,低「嗯」應下。
「你在幹嘛?」
季晴的語氣有些輕鬆,像是在閑話家常一般。
可以聽出。
她已經走出喪父之痛,收拾好情緒了。
這樣。
秦暗就更不敢,把第二重喪親之痛帶給她了。
「在抽煙。」
他沒敢告訴她,他的處境。
只是避重就輕,讓她知道,他現在在抽煙。
電話那頭。
季晴又換上責備的嬌聲,「又抽煙!天天抽煙,對身體真的不好!還是早點戒了吧!」
她聽起來像在生氣。
可聲音嬌嬌軟軟,展現出一個很可愛的生氣。
秦暗情不自禁地彎唇,「知道了,抽完這根就不抽了。」
嘴裏叼著的那根煙,他深吸一口氣,直入肺腑。
呢很快。
就將半支煙吸的只剩煙蒂。
繞着小星火的煙蒂,被他摁在垃圾桶上,捻滅。
說不抽,他就沒再挑出第二根煙。
而是換做一顆薄荷糖,拍進嘴裏。
電話那頭,季晴還在道,「你是碰上煩心事抽煙,還是單單的犯了煙癮?」
「煙癮而已,沒什麼。」
「那樣的話,以後,我可要盯着你戒煙了哦。」
秦暗哼笑,「你最好能24小時都盯住我。否則,我一定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抽死過去!」
「你要敢抽煙抽死,我就立刻嫁給一個不抽煙的男人,我讓你死了以後,還要被氣一氣!」
「還想嫁其他男人?誰給你的膽?」
閑聊著。
秦暗的情緒,也確實是被季晴慢慢慢慢的扭轉幾天。
空洞無光的眼神,在聊天間,漸漸瑩上光芒。
秦美又怎麼可能,看不出秦暗臉上的情緒轉換。
見他因季晴情緒復原,秦美揚起一道笑容。
聊著聊著。
季晴突然問他,「你在醫院嗎?」
秦暗怔愣。
思緒回籠才開口,「嗯。你怎麼知道?」
季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笑着說:「給你帶了晚飯。有你最愛的話梅排骨,有沒有心情吃一點啊?」
秦暗下意識轉頭往後看。
通過icu的長長一條走廊,空無一人。
「你來了?」他問。
「我在住院部1樓。」
季晴有些無奈的語氣說:「我猜,你應該是來醫院看外公的。可是我在外公的病區沒找到你,也沒找到外公。不知道去哪找,只好問問你了。」
這無疑,是她給秦暗帶來的莫大驚喜!
秦暗心死如灰的胸口,突然咚咚咚的跳躍了起來。
節奏失常,不要命的快!
他又驚又喜,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牽扯,壓也壓不下來。
「你等我,我去接你。」他道。
掐斷電話。
秦暗迎上姨媽那雙彎彎的眸眼,不用他說什麼。
秦美已經率先開口,「你去吧。一會兒也不用回來,我會在醫院過夜。不過明天,老人要出院回家,你必須得過來,最好,是帶季晴一起過來。」
「好。」
應聲,秦暗大步離開。
1樓。
電梯門一開。
秦暗日思夜想的嬌小倩影,出現在他眼前。
季晴靜靜站在那兒,手裏提着兩個飯盒,向他微笑。
穿着一件米色長裙,長發披肩,氣質清塵,卓然脫俗。
窗口的微風徐徐吹過,裙擺與長發隨風飄逸。
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仙子,乾淨清澈。
也是不染塵埃的白兔,一身雪白,清新甜美。
電梯里。
一雙長腿大步邁出。
三步並作兩步,逼至她眼前。
接着。
炙熱的懷抱將季晴緊緊包裹,清新的薄荷氣息撲鼻而來。
只是,衣服上還是夾雜着濃重的煙草味。
即使他口含薄荷糖,也還是遮蓋不了。
季晴的小手往上爬,抱住他的後背,纖纖五指攥緊他的黑色風衣。
抱住他,抱緊他。
是給他的回饋。
因為他圈着她的臂彎,一直在收攏,緊到她有些難以呼吸。
可這樣的懷抱,恰有給她無限程度的安全感!
來找他,是對的。
比起她在家裏惴惴不安不安,胡思亂想。
沉溺於他和季雨那該死的緋聞中。
還不如,立刻來找他。
立刻,讓他給她安全感!
可是。
這具高大磅礴的身軀,怎麼好像在顫抖?
「秦暗?」
季晴終於察覺到一些異樣,「你在哭嗎?」
男人,不會承認自己的軟弱。
秦暗揩去奪眶而出的,不爭氣的眼淚。
聲嗓沉穩,「沒有。有點冷。」
雙臂環上他的背,季晴竭盡所能的溫暖他。
其實。
他微微顫抖的聲線中,季晴已經猜到一二。
她沒拆穿。
只是用更緊的力量,讓他知道,她還在。
……
晚上。
她們就住在醫院附近的一家高星級酒店。
依然是vip套房。
1室1廳1廚1衛的家。
秦暗有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此刻。
季晴帶來的食物,他正大快朵頤的吃着。
他最愛的話梅排骨,更是一口一塊停不下來。
味道,還是他愛吃的那個味道。
每一口都覺得好吃。
只是,心情卻始終無法轉晴。
「所以,外公明天就出院嗎?」
季晴問了他很多問題。
從他回答的隻字片語中,一一挖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原來。
這幾天外公反覆病重,反覆搶救。
已經從鬼門關被拉回來三次。
現在人還活着,神智卻已不太清醒。
靠儀器維持生命。
並且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再次病危。
像這樣活着。
多活一個鐘頭,老人就會多承受一個鐘頭病痛的折磨。
在第1次搶救醒來時,老人就告訴家人,如果還有下一次,就讓他去死,不要再強求了。
可是。
秦美無論如何,都簽不下那份放棄搶救的協議。
她硬生生拖了好幾天。
拖到現在,老人已經經歷三次大搶救。
直到今天。
秦暗主動簽了那份協議。
不孝不義的名,從他頭頂壓下。
像一塊重重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明天出院,從外公回鄉下別墅。」
秦暗面無表情的回答。
他的情緒看似很淡,可真正的悲傷,全藏在面具後面。
「明天,我也跟你一起去。」
季晴往他碗裏夾入一塊排骨,「之後,你安心工作就好。我會在鄉下,好好陪外公。」
秦暗傾吐出一口長氣。
薄唇張了張,是有什麼話想說。
最後,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其實,你可以告訴我的。」
她給秦暗投去信任的目光,「外公的情況,還有你的情況,都可以告訴我的。我是你女朋友,我應該跟你一起背負。」
「可我也沒有和你一起……」
秦暗欲言又止。
可他想表達的意思,已經表達清楚。
季晴聽出。
他是想說。
他也沒有,在她父親離世的時候,分擔她的情緒。
「你有的。」
季晴灼灼目光,緊鎖住他。
「排斥你的是我哥,不讓你參加葬禮的是我,讓你隱瞞住我們所有人是我爸。」
她思路清晰的道,「整件事情里,你什麼都沒做錯。可你卻沒落到一分好。」
「我不怪你。」
「現在,事情過去了,我的情緒也整理好了。」
「我可以陪你。」
季晴還是那麼善解人意,善良到極致。
她的身上,彷彿散發着耀眼奪目的光。
像是世上最美好絢麗之物。
秦暗看着她。
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雙憔悴的桃花眼,終於,找回昔日神采,終於恢復昔日深情。
季晴伸手撫上他的臉,指腹在他堅毅的下頜線上摩挲,順着骨骼分明的線條。
突然,她站起身來。
「去哪?」秦暗問。
「去找剃鬚刀,你該刮鬍子了。」
季晴對他綻放溫婉笑容,「你臉上的鬍渣,刺手的很,自己都沒察覺的嗎?」
秦暗下意識摸過下巴,確實摸到刺人的觸感。
「你幫我剃么?」他問。
季晴點頭,「可以啊。你先吃,我去給你放洗澡水。一會兒你洗完,我給你吹頭,給你刮鬍子,把你收拾的乾乾淨淨,明天我們一塊兒去把外公接出來。」
「啊,好。」秦暗懶聲應下。
很愜意的享受着,小嬌妻為他提供的舒適生活。
漸漸的。
他和季晴回到以前的模式。
霸道總裁和小嬌妻。
秦暗的兄弟們,都這樣稱呼他們這對夫妻。
他喜歡這稱呼,也喜歡那個聽話賢惠的小嬌妻。
終於。
她回來了。
季晴進入衛生間,開始放洗澡水。
她又在抽屜里找到剃鬚刀、吹風機。
不緊不慢地收拾起秦暗需要的東西。
突然。
外面傳來手機鈴聲。
是秦暗的手機。
季晴想當然的以為,會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她的心臟懸到喉嚨口,緊張不已。
會是外公有病危了嗎?
她側耳傾聽,他的電話動態。
聽了大概兩分鐘……
那顆高高懸起的心已經落回腹中。
甚至,越墜越深。
又像是,墜入深淵。
因為她能夠聽出。
那通電話不是醫院打來的。
來電的人,是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