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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命 - 第111章失意的翁婿兩個字體大小: A+
     

    自從成親以來,兩個人一直濃情蜜意,何曾像今日這般冷清疏遠,顧錦沅自然是諸般委屈,又覺氣惱,怎麼都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人騙了,以至於整整一夜,她都

    背對着他,理都不想理。

    到了第二日醒來后,下意識地一個翻身,去尋那健壯的身子想偎依著,誰知道這麼翻身後,竟然是一個空。

    她陡然醒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徑,羞愧地咬着唇,攥緊了拳頭,心想這是病,一定要改過來,是離開了誰就不行嗎?

    這燕京城裏的人,心思太重,她真是傻了才要給他當太子妃!

    就在這個時候,恰好外面傳來消息,說是陸家的棺木已經要到了燕京城了。

    顧錦沅一聽,當下不敢大意,連忙梳洗,又略用了一些早膳,便過去稟了皇后和老祖母后,趕緊換上了素服,過去了城外迎接,過去的時候,卻見顧瑜政竟然已經到了。

    此時郊外寒意繚繞,荒草凄迷,燕京城外的官道上並不見多少人影,只有那黑沉沉的棺木是如此醒目。

    父女二人相見時,對視一眼。

    彼此眼中都是平靜的,並不會有什麼難過,也並不會淚流滿面,不過在這一刻,卻彼此都能看到對方心底的痛楚。

    只是這一眼間,顧錦沅覺得,她從未有這麼一刻距離父親如此之近,更從未有這麼一刻感謝世上自己還有一個血緣親近的人,能夠和自己一起體味這一刻的悲歡。

    這麼想着間,她又想起來太子。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他本就心懷叵測,如今自己最最難過的時候,他怕是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哪裏會顧及自己?

    如此一想,顧錦沅的心越發涼了,心裏甚至泛起一陣陣嘲諷來。

    顧瑜政抬起手,示意周圍人等退下,眾人看看顧錦沅,也就退下了。

    顧瑜政邁步,過去了棺木旁,這一抬抬的棺木,都是上等的楠木造就,他就這麼看過一抬,再看下一抬,最後終於停到了最後那一抬處。

    那是陸青岫的棺木。

    當蕭瑟的風吹起顧錦沅的鬢髮,當那縷縷鬢髮在眼前輕輕搖曳的時候,她看到他的父親嘗試了幾次,才伸出了手,將那雙手搭在了棺木上,之後輕輕地撫過。

    在這最冷的郊外,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最雅緻的書房裏拂過自己的愛琴。

    猝不及防間,顧錦沅的眼角有些濕潤,不過她到底是微微抬起下巴來,將那些濕潤忍回去了。

    過了好久,顧瑜政重新背着手,緩慢地踱步過來,之後他才下令,棺木啟程,前往陸家的祖墳。

    顧錦沅看着那陸續而行的棺木行列,終於開口:「為什麼?」

    顧蘭馥不是他的孩子,其餘兩個兒子也不是。

    她約莫猜到了,但是依然想聽他說。

    她甚至想,也許需要他說出來的,是他自己。

    他一定忍了很多年很多年,卻沒處可說,便是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對他諸般怨恨,他也不能說。

    「你娘是一個極聰明的人。」顧瑜政道:「她在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就知道,怎麼才能保下你的性命,她說,為了保下你的性命,我們可以不擇手段。」

    顧錦沅聽得這話,頓時明白,明白過後,眼中的淚也終於落下。

    她望着燕京城外那條官道,那條她走過一個來回的路。

    當她過來燕京城的時候,心裏存着多大的怨恨,但其實她並不知道,自始至終,最沒資格怨恨的,原來是自己。

    從最開始,就有一個人在遠方一直注視着她,關照着她的一切。

    顧瑜政看着難得落淚的女兒,眼睛也有些泛潮了,他走上前,抬起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他唯一的女兒,從來沒有抱過一次,沒聽她喊過一聲爹,第一次相見,她就是一個大姑娘了。

    男女有別,縱然是親父女,但一個正當壯年的父親也要避諱著,是以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了。

    顧錦沅卻是明白他的意思,一時竟越發落下淚來。

    「傻孩子,沒什麼,這都過去了。」他感慨著,這麼道。

    ——

    晚間時候,棺木終於停在了陸家的祖墳之旁,父女兩個人看一起收拾妥當,也就放心了。下葬的日子早就算好了的,第二日就有個好時辰。

    眼看着天色暗了,顧瑜政提議道:「你先回東宮去吧,我在這裏守着就是。」

    顧錦沅卻執意不肯:「我也不想回東宮去,這附近不是有你之前置辦的莊子嗎,我就住在這裏了。」

    顧瑜政感覺到了什麼,看了顧錦沅一眼:「你和太子生了口角?」

    顧錦沅斷然否決:「當然沒有。」

    顧瑜政不說話了:「行,那你今晚住莊子吧,我派些人手護著,免得出什麼茬子。」

    顧錦沅看看自己這爹,頷首:「好的,麻煩爹了。」

    顧瑜政聽到這話,倒是笑了:「這有什麼麻煩的。」

    當晚,顧錦沅自是住在莊子裏恰好這一日下起了雨,那雨里夾着冰絲,淅淅瀝瀝落在窗子上,這小小木樓上里便是生了炭火,也覺得寒涼。

    顧錦沅自從當了太子妃,也算是享受了榮華富貴,安逸日子過習慣了,現在竟覺得苦不堪言。

    她偎依在窗欞邊,輕嘆了口氣,卻是再次想起來太子。其實在接了家人的棺木后,看着那沉重的棺木,想着陰陽相隔的人,她的心境自然是有些不同,特別是如今和父親算是盡釋前嫌,往日許多怨恨和不懂,如今卻是愧疚和

    釋然了。她自己昧心自問,他便是瞞了自己什麼,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在意了,畢竟在他那個位置,外有幾大家族把持朝政囂張跋扈,內有韓淑嬪虎視眈眈,更有一個皇太后倚老

    賣老,他若是不為自己打算也不可能。

    他設下的那些暗樁,諸般防備,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終究氣不過,他是因為什麼莫須有的命中注定才娶了自己,更是因為什麼莫須有的上輩子才注意到自己,若是沒有那什麼未卜先知,怕是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眼裏。

    想到這裏,她低嘆一聲,一時竟然有些羨慕自己的母親。

    母親早早地沒了,但是在她心裏,卻是篤定了父親會記掛她一輩子吧。

    能得父親這樣一個,潔身自好守她一生一世,九泉之下有知,也是此生無憾了。

    而就在顧錦沅對着窗子嗟嘆的時候,就在那一牆之隔的莊子裏,有一棟竹樓,竹窗開着,樓內有一案桌,擺着一桌下酒料,顧瑜政正和他的太子女婿在那裏悶頭飲酒。

    翁婿二人,一個眉眼蕭瑟,一個心灰意冷,端得是同樣的苦澀,風吹竹林雨打窗欞,凄風苦雨間,一盞酒下去,那是滿腹的涼意。

    顧瑜政看過去對面那位金尊玉貴的太子,他看出來了,這位太子女婿眼睛裏竟然佈滿了紅血絲。

    「她現在心裏也不好受。」顧瑜政雖然有些同情這個女婿,不過打心眼那裏,他當然是向著自己女兒的。

    「我知道。」太子抿起薄薄的唇,看向窗外,窗外斜飛的雨絲夾着冰凌,撲簌簌地吹進來,陣陣涼意。

    昨晚是一夜沒睡,後來模糊著入了夢,卻是夢到了上輩子的那個顧錦沅,那個冷冷地望着自己的顧錦沅。

    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抓住酒壺,再次為自己滿滿地盞了一杯。

    顧瑜政抬起手,阻止了他:「別喝了,再喝你就真得醉了。」

    太子苦笑:「醉了又如何?」

    顧瑜政:「你們有什麼誤會,可以說清楚,夫妻之間,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太子抬眼,看過去。

    他當然知道,這位年輕的岳丈大人其實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主兒,上輩子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給坑了。

    他淡聲道:「那請問岳父大人這些年說清楚了嗎?」

    顧瑜政聽此言,臉色頓時變了變。

    太子緩緩地飲下手中酒,之後才道:「說清了又如何,她要恨,依然會恨?」

    他太懂顧錦沅了,上輩子為什麼兩個人走到那般境地?

    因為他年輕,她也是眼睛裏揉不下啥子的,都太倔強高傲。

    這輩子的自己,說不清楚上輩子的事,她平時依然無法容忍和接受。

    可上輩子,無論自己和顧蘭馥是否有夫妻之實,都成親了。

    他便是指天發誓,他沒動那女人,她能信嗎?

    顧瑜政頓在那裏半響,之後長嘆一聲:「你們到底年輕,人也都還活着,只要活着,怎麼着都行,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像自己這般,那人已經沒了,回來的只有一口冷冰冰的棺木,他去哪裏尋一個人和他賭氣鬧性子!

    然而這話聽在太子耳中,卻是越發苦澀。

    活着嗎?

    若不是自己帝王命格,本不該命絕,又怎麼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顧瑜政說出這話后,想着自己的心事,卻是連勸這女婿的心思都沒有了,他越髮長嘆:「世間女子,越是聰明,便越是費人心思,我若重活一輩子,我必尋一無知無識之女

    ,過此一生,又怎會受這般苦楚!」

    太子聽着,竟是大為贊同:「是了,她若不是有七竅玲瓏心,何至於如此?只可恨她不但聰穎機敏,還生了心狠手辣的性子!」

    顧瑜政又是一杯濁酒下肚,也是醉了,此時連女兒都忘記了,喃喃地道:「說的是,太過心狠,她若半分顧念我,又怎忍心拋我而去,又怎忍心留我在世間受這般苦楚!」

    翁婿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此時竟然頗為投契,說到最後,一起舉杯暢飲,最後都喝了一個酩酊大醉。

    顧瑜政醉著起身,拉着太子的手,指著那窗外道:「你看,她就在這裏,她的棺木就在那裏,我問她,可曾後悔,她連應我都沒有,也不曾入我夢裏!她怎可狠心至此!」說着間,竟然垂下淚來:「我在別人眼裏,便是一個笑話!我在乎什麼,當我放棄爵位的時候,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名聲,清白,替別人養育兒女,我都不在乎!她說什

    么,我就做什麼,可現在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傻子,徹頭徹尾的傻子!她騙了我,她真得騙了我,對不對?」

    太子卻是想起來顧錦沅最後那大著的肚子。

    她恨自己娶了顧蘭馥,所以懷着自己的還自己嫁給了二皇兄嗎?

    她是有多恨,又有多狠,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

    太子頷首:「對,她騙了你,心狠手辣,她連自己都不放過,遑論是你!」

    顧瑜政聽此言,一愣,之後仰頸大笑,笑得凄涼慘淡:「是,她心狠手辣到連自己都不放過!」

    太子咬牙:「世間怎可有如此女子!」

    顧瑜政醉嘆:「說得是,我就該狠心絕意才對,我就該徹底忘了才是!便是她如今在我面前,便是重活一世,我也不要再看她一眼!」

    太子在那醉意朦朧中,聽得這話。

    重活一世?

    人哪能重活一世?

    有多少人有這等機緣,這老丈人不過是說說話發泄罷了,若是重活一世,只怕他還是眼巴巴地追過去了。

    這麼想着,猛然間一個激靈。

    他重活一世了,他還把她娶進家門了。

    她便是心存恨意又如何,他應該和她說清楚,應該死乞白賴,應該努力求得她原諒。

    這麼一想間,他的酒徹底醒了。

    當下也不管這老丈人了,摔開了他的手,拎着袍子,拔腿就要下樓。

    原本顧瑜政醉得已經站不穩了,翁婿二人是一起靠在窗邊,此時太子一走,顧瑜政支撐不住,直接醉癱在那裏。

    他坐在地上,還兀自納罕:「咦,女婿,你這是去哪裏……怎麼不喝了?」

    太子掀起袍角間,回首,看了一眼他那老丈人。

    「岳父大人,對不住了,岳母大人已經沒了,不過我的太子妃還在。」

    說完,蹭蹭蹭下樓了。放着太子妃不去哄,他為什麼要和一個鰥夫在這裏灌酒說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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